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自萬曆皇帝那道家宴的旨意傳下,宮裡宮外明裡暗裡地忙亂了這些日子,轉眼便到了三月朔日,正是皇爺欽定的闔家宴飲之期。
說來也奇,皇爺這次舉辦家宴,竟沒選在他常居的啟祥宮,也沒在什麼妃嬪的宮苑,而是破天荒地,將宴席設在了那早已多年未曾啟用、甚至有些空曠冷清的——乾清宮。
乾清宮,乃是內廷正殿,曆來是皇帝處理日常政務、接見臣工以及舉行內廷典禮之所。自那場大火之後,雖也陸續修繕,但皇爺一直未曾遷回。今日於此設宴,其用意更是讓人捉摸不透。
不僅如此,此次家宴,除了召太子朱常洛攜闔家大小前來之外,萬曆皇帝還特意降旨,宣召了福王朱常洵、桂王朱常瀛等幾位皇子一同赴宴。更令人意外的是,連內閣首輔大學士葉向高、次輔李廷機等幾位重臣,也被宣召入宮,說是要“君臣同樂,共敘天倫”。
這般陣仗,哪裡還像是尋常的“家宴”?分明是一場透著幾分詭異和隆重的宮廷盛會了。
這一日,天剛矇矇亮,奉宸宮內便已是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尚在睡夢中的朱由檢,隻覺得一整個上午,自己那位平日裡溫婉安靜的母親劉淑女,都像是上了弦的陀螺一般,忙得腳不沾地。
先是彩兒和錦心幾個大宮女,將他從熱乎乎的被窩裡挖了出來,用帶著蘭花香氣的溫水,仔仔細細地給他擦拭了身體。然後,便是層層疊疊的衣物往身上套。
裡頭是柔軟的細棉夾衣,外麵是一件大紅色的綾羅小襖,上麵用金線繡著百子千孫的吉祥圖案,最外麵,還裹了一件簇新的明黃色繡五福捧壽紋樣的錦緞繈褓。頭上也戴了一頂鑲著小顆珍珠的虎頭帽,襯得他那張粉嫩的小臉,越發顯得玉雪可愛。
李明遠被她們折騰得夠嗆,幾次想發脾氣哭鬨,但看著母親劉淑女那張既興奮又緊張,還帶著幾分憔悴的臉龐,終究還是忍了下來。他知道,今日這場宴會,對他母親而言,意義非凡。
劉淑女自己也是盛裝打扮,換上了一件簇新的湖藍色宮裝,頭上戴著小爺前些日子賞賜的珠釵,臉上也薄施脂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容光煥發。隻是,她那雙略顯不安的眼睛,和時不時輕顫的指尖,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好不容易等到一切收拾妥當,太子朱常洛也已換上了一身莊重的赭黃色四團龍常服,帶著王安等人,來到了奉宸宮。
他先是仔細打量了一下劉淑女的妝容,點了點頭,又將目光投向了繈褓中的朱由檢。
“來,讓父王抱抱。”朱常洛伸出手,從劉淑女懷中接過兒子。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打扮得如同福娃一般的小家夥,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既有為人父的慈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壓力。
他將嘴唇湊到朱由檢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帶著幾分鄭重,又帶著幾分戲謔地說道:“我的兒,今日這場合,非同小可。你可要給父王爭口氣啊!莫要哭鬨,若是能讓你皇爺爺多看你幾眼,說上幾句好話,那便是天大的功勞了!”
李明遠聽著這便宜老爹的“臨陣囑托”,心中暗自好笑:這是把我當成秘密武器了?不過,能有機會見到那位傳說中的萬曆皇帝,倒也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囑咐完畢,朱常洛便抱著朱由檢,奉宸宮的劉淑女、傅氏、李氏緊隨其後,在王安、彩兒等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行去。一路上,但凡遇到相熟的宮人,無不投來或羨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與此同時,紫禁城的另一端,奉旨入宮赴宴的內閣大學士葉向高、李廷機等人,也已在午門外下了轎,由專司引導的小黃門領著,穿過層層宮門,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這幾位平日裡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重臣,此刻心中也是各懷心思。萬曆皇帝多年不理朝政,今日突然要在乾清宮設宴,還特意宣召他們這些外臣,究竟是何用意?是單純的君臣同樂,還是另有深意?他們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暗暗揣摩,斟酌著今日該如何應對,才能既不失臣子本分,又能探得幾分聖意。
乾清宮,這座沉寂了多年的內廷正殿,今日似乎又重新煥發了生機。隻是,這生機之下,究竟是和風細雨,還是驚濤駭浪,尚未可知。
各路人馬,各懷心事,正朝著同一個目的地彙聚。一場關乎皇家顏麵、儲位暗流,甚至可能影響朝局走向的特殊“家宴”,即將拉開帷幕。
葉向高與李廷機二人,皆是當朝首相輔臣,位高權重,自然有資格行走於紫禁城的中軸禦道。隻是,當他們穿過午門,踏上那曾經象征著無上皇權,如今卻略顯蕭索的廣場時,目光所及,心中都不免生出幾分感慨。
兩人並肩而行,腳步不疾不徐。四周的小黃門和侍衛們都遠遠地跟著,不敢驚擾了這兩位閣老。
葉向高看了一眼身旁麵色沉靜的李廷機,捋了捋頜下微須,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開口道:“稚實,今日聖上於乾清宮設宴,又特意宣召太子殿下闔家,此舉倒也算是難得一見的恩典了。若聖上能時常如此,親近儲君,於國於家,皆是好事一樁啊。”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作為首輔,他深知國本穩固的重要性。萬曆皇帝與太子之間的關係,始終是朝臣們心中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
李廷機聞言,微微頷首,表示讚同:“元輔所言極是。聖上能體恤太子,示以父子親情,確乃社稷之福。太子殿下仁厚恭謹,若能早日得到聖上悉心教導,將來必能為一代明君。”
他先是順著葉向高的話,肯定了此事的積極意義。但緊接著,他話鋒卻是不著痕跡地一轉,目光望向遠處那尚未完工的三大殿,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
“隻是聖心高遠,非我等臣子所能輕易揣度。想當年,這三大殿初建之時,何等宏偉壯麗,聖上也曾意氣風發,勵精圖治。然歲月流轉,世事變遷有些時候,即便是金口玉言,也難免會有權宜之變啊。”
他這話,說得極其委婉,沒有一個字直接指責皇帝,但其中的意思,葉向高又豈會聽不出來?
這分明是在暗示,當今這位皇帝,素來是“天威難測”,最是“不喜受人擺布”。他今日或許會因為一時興起,或是某種政治考量,對太子表現出幾分親近,但明日是否還會如此,誰也說不準。他的承諾和恩典,往往是“說變就變”,讓人難以捉摸。
想當年,“國本之爭”時,萬曆皇帝為了拖延立儲,多少次出爾反爾,與群臣周旋?即便後來太子已立,福王也已就藩,雖然是名義上的就藩,但人還在京城,而聖上對太子的態度,依舊是若即若離,讓人看不透他的真實想法。
李廷機這話,看似在說三大殿的修建,實則是在暗指萬曆皇帝在“信用”和“持之以恒”方麵,實在不那麼令人信服。
葉向高聽了,心中也是一聲暗歎。他何嘗不知道李廷機話中的深意?隻是身為臣子,有些話,終究是不能說得太透。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稚實此言,亦不無道理。聖意如海,我等為人臣者,唯有儘心竭力,各安天命罷了。隻盼今日這乾清宮的暖風,能真正吹散一些東宮的寒意吧。”
兩人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和深藏的憂慮。
他們都是經曆過宦海沉浮的老臣,深知這宮廷之中的凶險與複雜。今日這場看似溫馨的家宴,究竟會走向何方,他們心中也沒有底。
說著話的功夫,內廷那巍峨的宮門已然在望。兩人整了整衣冠,收斂了臉上的神情,準備迎接這場特殊的“鴻門宴”。
兩人心中各自計較,腳下的步子卻不曾停歇。說完了那幾句機鋒暗藏的話,便也各自收聲,默然前行。
引路的小黃門見兩位閣老不再交談,便躬著身子,在前頭引路,聲音細細地提示著:“二位大人,請隨奴婢這邊走。”
他們穿過空曠的奉天門前廣場,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巍峨聳立的奉天門(清代稱太和門)。此門乃是皇城通往宮城(紫禁城)的正門,亦是外朝三大殿的正門。
門樓三重簷歇山頂,覆黃琉璃瓦,紅牆朱戶,氣勢恢宏。平日裡,若有盛大朝會,百官便在此處列班等候。今日雖非朝會,但門前依舊有披甲執銳的錦衣衛士肅立,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穿過奉天門,便是更為廣闊的奉天殿廣場。廣場兩側,廊廡連綿,東為文樓,西為武樓。正前方,那在斷壁殘垣中依稀可見輪廓的,便是曾經象征著大明皇權至高無上的奉天殿(清太和殿)、其後的華蓋殿(清中和殿)與謹身殿(清保和殿)。
三大殿本該是皇權至高無上的象征,此刻卻依舊是一片狼藉的工地。自萬曆二十四年那場大火之後,三大殿的重建工程便斷斷續續,遷延日久,至今未能完工。
這空曠的廣場上,時不時還能看到搭建的腳手架和堆放的磚石木料,與周圍金碧輝煌的宮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彷彿也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王朝盛世之下的某種力不從心。
三大殿雖毀於祝融,但那高大的台基和散落的巨石構件,依舊能讓人想見其昔日的雄偉與輝煌。工地上雖有些許工匠在不緊不慢地勞作,但更多的是一種蕭條與沉寂,與這本該是帝國心臟的地位格格不入。
葉向高和李廷機皆是麵色沉靜,目不斜視。這三大殿的殘破景象,早已不是第一次見到,但每一次路過,心中都不免會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滋味。這不僅僅是建築的損毀,更像是一種國運的象征。
小黃門引著他們,並未直接穿過三大殿的工地,而是沿著廣場東側的廡房向北而行,繞過了那片廢墟。不多時,便來到了一座更為精緻華美的宮門前。此門坐北朝南,麵闊五間,單簷歇山頂,覆黃琉璃瓦,門前有漢白玉石階,左右各立一尊鎏金銅獅,威武莊嚴。門額之上,懸掛著藍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建極殿門(清代稱協和門)。
這建極殿門,乃是通往華蓋殿的門戶,也是外朝與內廷之間的一道重要屏障。平日裡,若非特旨宣召,外臣是輕易不得入內的。
過了建極殿門,便是一道更為幽深雅緻的庭院。庭院之中,內金水河潺潺流過,河上橫跨著五座漢白玉石橋,雕欄玉砌,玲瓏剔透。這便是內金水橋。河水清澈,映照著藍天白雲和宮牆的倒影,給這莊嚴肅穆的宮廷增添了幾分靈動之氣。
走過內金水橋,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更為方正開闊的廣場,這便是乾清門廣場。廣場東西兩側,各有廊廡,連線著周圍的宮殿。廣場正北,一座更為高大威嚴的宮門矗立眼前,那便是乾清門。
乾清門,麵闊五間,單簷歇山頂,黃琉璃瓦,漢白玉須彌座,門前同樣列著鎏金銅獅和日晷、嘉量等禮器。此門乃是內廷後三宮(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的正門,也是皇帝日常起居和處理政務區域的入口。
這乾清門,便是外朝與內廷之間最為明確的一道分界線。
過了此門,便是真正的“大內禁地”,非皇親國戚、內廷供奉及特旨宣召者,絕不可擅入。門內門外,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門外,是代表著國家權力和禮儀的“朝”;門內,則是皇帝的“家”和更為私密的權力核心。
葉向高和李廷機行至乾清門前,神色也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肅穆。他們知道,接下來將要麵對的,不僅僅是皇帝的“家宴”,更可能是一場關乎朝局走向的微妙試探。
小黃門在乾清門前與守門的侍衛交接了腰牌文書,驗明正身後,才引著兩位閣老,穿過了那厚重的朱漆大門。
甫一入內,便覺光線略暗,空氣也似乎比外麵更加沉靜了幾分。迎麵而來的,便是那座在傳說中充滿了神秘色彩的乾清宮。
乾清宮麵闊九間,深五間,重簷廡殿頂,覆黃琉璃瓦,矗立於高大的漢白玉台基之上。殿前設有月台,陳設著日晷、嘉量和銅龜、銅鶴等。
雖然不如奉天殿那般雄偉壯麗,卻也自有一股內斂而威嚴的皇家氣派。這裡,曾是曆代皇帝的寢宮和日常理政之所,隻是自萬曆皇帝移居啟祥宮後,此處便也漸漸冷清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