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那場暗流湧動的“闔家宴”，對於尚在繈褓中的朱由檢而言，彷彿隻是人生中一個短暫而又模糊的插曲。他並不知道，王皇後那幾句看似隨意的“好話”，以及他自己在萬曆皇帝懷中那番“大膽”的舉動，究竟在那些大人物心中留下了怎樣的印記。
宴會之後，他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依舊是那種吃了睡、睡了吃的“小豬兒”般的日子。每日裏，除了乳母陸氏的精心餵養，便是母親劉淑女和彩兒她們的逗弄陪伴。
不過，細心的李明遠還是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奉宸宮內伺候的宮女太監們，對他和母親劉淑女的態度，似乎比以前更加恭敬和用心了。以前，他們雖然也還算盡職，但眉宇間總帶著幾分程式化的敷衍。如今，卻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畏和討好？
就連那個一向有些油滑、手腳也不太乾淨的巧綉，最近也老實了不少。雖然李明遠知道，這丫頭貪婪的本性難移，但至少在明麵上，她不敢再像以前那般放肆了。想來，是乾清宮那場宴會的訊息傳了開來，讓這些人都意識到，自家這位五殿下，似乎……並非池中之物，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哼，一群見風使舵的傢夥！”李明遠在心裏默默吐槽，但也明白，這便是深宮的生存法則。有實力，有聖眷，才能贏得尊重。
除了殿內下人的變化，還有一個更明顯的改變，便是她們的“鄰居”——住在隔壁宮院的傅選侍，近來與母親劉淑女走動得愈發頻繁了。
傅選侍也是太子朱常洛的眾多嬪禦之一，為人倒也還算和氣，隻是平日裏並不十分得寵，在東宮的存在感也不強。她與劉淑女的宮院相鄰，以前也隻是偶爾會打個照麵，說上幾句客套話。
但自打乾清宮家宴之後，傅選侍卻像是突然轉了性子一般，隔三差五便會帶著些自己做的小點心，或是新得的稀罕玩意兒，來劉氏這兒串門，與劉淑女拉家常，言語間也多了幾分刻意的親近和奉承。
李明遠自然明白，這傅選侍怕也是看出了些門道，想藉著與母親交好的機會，攀附一下自己這個“新晉紅人”。
對於這種“趨炎附勢”的行為，李明遠倒也見怪不怪。在這深宮之中，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懂得審時度勢，結交盟友，本就是必備的技能。
劉淑女心地善良，又不善拒絕，見傅選侍主動示好，倒也樂於與她往來。兩人同為太子嬪禦，處境相似，又都育有子女，倒也有不少共同話題。一來二去，關係倒也親近了不少，平日裏也能一起說說話，打發一下這漫長而又寂寞的宮廷時光。
傅選侍每次來串門，還會將她的女兒，也就是李明遠名義上的六姐——朱徽妍一同帶上。
朱徽妍比李明遠大不了多少，如今也才剛剛一歲出頭，正是蹣跚學步的年紀。小丫頭生得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像兩顆黑葡萄。她還不太會說話，隻會發出些“咿咿呀呀”的聲音，走起路來也是顫顫巍巍，需要宮人時刻在旁邊攙扶著。
因為朱徽妍和李明遠都是小屁孩，又都還不太會與人交流，所以宮人們常常會將他們兩個放在一處，任由他們自己“玩耍”——其實也就是大眼瞪小眼，或者互相抓抓對方的小手小腳。
傅選侍似乎也樂於見到女兒與五皇子親近。畢竟，在這宮裏，多一層關係，便多一分保障。
這日午後，春光明媚，暖風和煦。劉淑女和傅選侍各自抱著自己的孩子，坐在偏殿的窗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閑聊著。
她們聊天的內容，也大多是些宮中婦人常說的八卦瑣事。比如，某某宮的娘娘新得了一匹上好的江南錦緞，某某太監因為辦事得力，得了總管的賞識；又或者，聽聞南洋那邊又進貢了些新奇的水果和香料，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嘗到鮮。
李明遠被母親抱在懷裏，假裝昏昏欲睡，實則豎著耳朵，將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這些看似無聊的八卦，在他聽來，卻也都是瞭解這個時代、這個宮廷的有用資訊。
說著說著，傅選侍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劉淑女耳邊，臉上帶著一絲神秘而又夾雜著幾分羞澀和期盼的表情，輕聲道：“劉姐姐，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可千萬別告訴旁人啊！”
劉淑女見她這般模樣，心中也是一奇，連忙點頭道：“傅妹妹放心，我省得。是什麼事，讓你這般神神秘秘的？”
李明遠一聽有“秘密”，也立刻來了精神，耳朵豎得更高了，心中暗道：來了來了！八卦時間到！讓我聽聽，這深宮之中，又有什麼勁爆的訊息！
隻見傅選侍的臉頰微微泛紅，她先是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有旁人偷聽，這才又湊近了些，用幾乎隻有她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羞答答地說道：“姐姐，我……我這幾日，身子有些……有些不爽利。月信……月信也遲了好些天了，還……還時常覺得噁心想吐，吃不下東西……”
她說到這裏，聲音越來越小，臉也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劉淑女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驚喜！她也是過來人，傅選侍這番描述，她哪裏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妹妹，你……你這是……莫不是……有了？”劉淑女的聲音也放低了，帶著一絲不確定和試探。
傅選侍的臉更紅了，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太醫還未請來看過，但我估摸著，**不離十了。隻是……隻是這事兒，如今還不好聲張，怕……怕萬一有個什麼差池……”
在這深宮之中，懷孕本是天大的喜事，但也同樣伴隨著無盡的風險。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多少人盼著你出差錯。在胎像未穩之前，確實不宜過早聲張，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和嫉妒。
傅選侍與劉淑女相處這些時日下來，雖然最初是存著刻意交好的心思，但漸漸地，她也發現，這位劉淑女確實如傳聞中那般，性子單純溫和，心地也善良，並沒有什麼壞心眼。所以，她纔敢將這等天大的秘密，也悄悄地告訴了她。一來是想找個人分享一下心中的喜悅與忐忑，二來，也是想藉此機會，進一步拉近與劉淑女的關係。
劉淑女聽了傅選侍的確認，臉上頓時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她拉著傅選侍的手，真心替她高興道：“哎呀！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妹妹，你可真是好福氣！若是真的有了身孕，那可得好生將養著，千萬不能大意了！”
她知道，在這後宮之中，能懷上龍裔，是何等的不易，又是何等的榮耀。
李明遠在一旁聽著，心中也是微微一動。傅選侍懷孕了？這倒是個不大不小的訊息。看來，這東宮之中，又要添一位新的皇子或皇女了。隻是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到來，又會給這本就複雜的後宮，帶來怎樣的變數呢？
他看著母親和傅選侍那副喜不自勝、悄聲密語的模樣，心中暗暗感慨：這女人的心思，還真是難以捉摸啊！前一刻還在聊著貴圈醜聞、南洋好貨，下一刻就能因為一個“天葵不至”的秘密，而變得如此激動和親密。
兩位母親湊到一處，自然少不了談論些孩子的話題。
劉淑女抱著懷中正睜著一雙烏溜溜大眼睛四處打量的朱由檢，臉上帶著慈愛的笑容，對傅選侍說道：“說起來，前些日子內庫按例分發春季的份例，我這裏也得了幾匹上好的蘇杭細綢。那顏色鮮亮，料子也柔軟，原是想著開春了，天氣暖和些，給檢兒做幾件貼身的小衣裳穿。如今妹妹又喜添了麟兒，不如就將這料子一併用了，給檢兒、徽妍妹妹，還有妹妹新得的小哥兒，都裁製幾件新衣，也算是我這個做嫂嫂的一點心意。”
這宮中份例的發放，也是有講究的。內庫每年會按照各宮主子的品級和受寵程度，分發不同數量和等級的綾羅綢緞、金銀器物等。劉淑女此次能分到“上號綢緞”，想來也是託了五皇子朱由檢的福，沾了些太子和皇後娘孃的“恩典”。
傅選侍聽了這話，臉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連忙道謝：“那可真是多謝姐姐了！姐姐這份心意，妹妹心領了。我們徽妍和小哥兒，能穿上姐姐親手挑選的料子做的新衣，也是他們的福氣。”
兩人越說越是投機，便來了興緻，想一同去看看那些新得的綢緞料子。
劉淑女將懷中的朱由檢交給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監秦進忠，也就是小秦兒，吩咐道：“小秦兒，好生看著五殿下，莫讓他著了涼。”
傅選侍也將懷中的皇六女朱徽妍，交給了她自己的貼身宮女韻兒和隨侍太監劉明。
今日也不知怎的，劉淑女平日裏最得力的宮女彩兒和錦心都不在跟前，許是去打掃庭院，或是被派去辦了別的差事，隻剩下這個小秦兒在暖閣內伺候。
李明遠被交到小秦兒手中，心中便是一陣不爽。這個小秦兒，年紀不大，約莫十三四歲的樣子，眉清目秀的，但做事卻總是透著一股子毛毛躁躁、不甚牢靠的勁兒。抱孩子的姿勢也不如乳母陸氏那般穩妥，不是勒得他太緊，就是晃得他頭暈。李明遠是最不喜歡被他照顧的。
劉淑女和傅選侍兩個，興沖沖地攜手往存放料子的偏殿去了，一麵走，一麵還商量著要給孩子們做什麼樣式的衣裳。
暖閣內，便隻剩下小秦兒抱著朱由檢，和宮女韻兒、太監劉明照看著朱徽妍。
幾個孩子湊在一處，倒也還算安靜。
可好景不長，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隻聽“噗”的一聲輕響，一股不太雅觀的氣味，悄然瀰漫開來。
宮女韻兒最先反應過來，她湊到朱徽妍的繈褓旁聞了聞，隨即臉色一變，低呼道：“哎呀！不對！小主子怕是……怕是出恭了！”
朱徽妍此時約莫一歲多點，雖然已經會說些簡單的詞語，但對於便溺之事，還不能完全自控。今日也不知是吃壞了什麼，還是怎的，竟好巧不巧地，將屎拉在了褲子裏。
雖說已是三月，天氣漸漸轉暖，但孩子們身上穿的衣物，依舊還帶著幾分厚度。這一出恭，那滋味可想而知。
“這可如何是好！”韻兒急得直跺腳，“得趕緊給小主子換洗了才行！隻是奴婢今日出來得急，並未帶替換的衣物。這……”
她想了想，對一旁的太監劉明道：“劉明，你且在這裏好生照看小主子，我速速回咱們宮裏去取換洗衣物，去去就回！你可千萬仔細了，莫讓小主子著了涼！”
說完，也不等劉明答話，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抱著朱由檢的小秦兒，在一旁看著，臉上卻露出了幾分幸災樂禍的笑容，甚至還帶著一絲嘲諷的意味，對那手足無措的劉明說道：“嘖嘖嘖，劉明哥，你們家小主子，可真是不讓人省心啊！還是我們五殿下乖巧，從來不會這般當眾出醜！”
李明遠在一旁聽著，差點沒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我說你個小兔崽子！”他在心裏暗罵道，“小爺我那是‘天賦異稟’，是‘神技’！那是為了不讓自己難受，才提前‘打招呼’的！你倒好，拿我的優點去嘲笑別人，真是狗仗人勢！”
那太監劉明聞言，臉上也是一陣尷尬，但又不好發作，畢竟小秦兒是劉淑女的人，如今又似乎頗得劉淑女的看重。他隻得陪著笑臉，對著小秦兒一陣恭維：
“秦公公說的是！五殿下那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自然是與眾不同，聰慧過人！我們家小主子，哪裏能跟五殿下比啊！以後還請秦公公多多照拂呢！”
小秦兒聽了這番話，頓時覺得通體舒坦，臉上那點子得意之色更濃了，彷彿自己也跟著沾了五殿下的光，成了個人物一般。他挺了挺小胸脯，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對劉明道：“好說，好說！日後若是有什麼事，隻管來找咱家便是！”
李明遠在一旁看著這小秦兒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心中越發不喜。這傢夥，不僅做事毛躁，還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真是個惹禍的根苗！
他暗暗打定主意，等母親回來，定要想個法子，讓母親換掉這個不靠譜的小太監。否則，自己日後的“安全”，怕是難以保障啊！
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抱著自己的小秦兒，手臂似乎有些……鬆動？而且，這傢夥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劉明的恭維給吸引過去了，根本沒有留意到懷裏的自己，姿勢也越來越隨意……
一個不太好的預感，悄然在李明遠心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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