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轉瞬之間,已是萬曆四十七年的四月。京城的春意正濃,宮牆內的柳絮紛飛,落滿了朱紅的宮道。
朱由檢,如今已是一個九歲的少年了。
四年的時光,讓他的身形抽長了不少,褪去了幼童的稚氣,眉宇間更添了幾分英氣與沉穩。或許是因為身體逐漸開始發育,他感覺自己的思維也變得愈發敏捷,記憶力更是超群,許多前世早已淡忘的知識,竟也能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
他常常暗自感嘆:這剛出廠的新身體,用起來就是流暢啊!
然而,時光的流逝,也帶來了無可避免的離別。
對他影響最深的一件事,便是在去年冬天,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老伴伴高宇順,終究還是因為年邁,安詳地病逝了。
高宇順的離去,讓朱由檢著實傷心了許久。名義上,他們是主僕,但在朱由檢的心裏,高宇順更像是一位循循善誘的導師。正是這位慈祥而智慧的老太監,手把手地教會了他如何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生存,如何看懂那些深宮裏錯綜複雜的人情世故,如何將自己的鋒芒妥帖地隱藏起來。他教會朱由檢的,是書本上永遠也學不到的、最寶貴的生存智慧。
隨著高宇順的離去,朱由檢也順理成章地,開始正式接管並親自管理起李太後留給他的那支“小團隊”。
經過一年多的接觸與磨合,他對自己手下的這幾位太監,已有了極為深刻的瞭解。他不得不由衷地感嘆,自己那位看似不問政事的祖母李太後,其識人之明、佈局之深,遠超常人想像。她留給自己的,是真正的人才,是一支配置齊全、各有所長的核心班底。
李矩這位年近六旬的老太監,是團隊中的大腦與資料庫。
他精通案牘,對大明朝所有公文的格式、用印、乃至行文的語氣都瞭如指掌,能從一份看似尋常的邸報或奏疏中,看出旁人看不出的門道與玄機。
他記憶力超群,過目不忘,尤其對宮中乃至外朝官員的人名、派係關係、陳年舊事都記得一清二楚,簡直就是一座活的檔案庫。
一生與文字打交道,他深知一字之差便可定人生死,因此言語行為極其謹慎,從不多言一句。唯一的缺點,便是身體較弱,不善武力,是個純粹的文職人員。
王乾則像是團隊的管家。他對數字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任何賬目,隻要從他手裏過一遍,哪怕是一分一厘的出入,都休想逃過他的眼睛。
在他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有趣的是,他對金銀財貨本身並沒有任何慾望,隻是將它們視為需要一絲不苟保管好的物品。他最大的缺點,是不善人際交往,性格刻板,不近人情,說起話來總是直來直去。
李安與前兩者截然不同,他是團隊的外務總管。他精明而務實,深諳人情世故,懂得如何與宮外的莊頭、佃戶們打交道。由他負責的皇莊,總能在不激起民怨的情況下,最大效率地收上租子來,維持著一種細水長流的平衡。
他因為時常有機會出宮辦事,所以對京城內外的世界、物價行情、三教九流都非常瞭解。他平日裏總是一副老實巴交的農人模樣,穿著樸素,言語憨厚,極易讓人放鬆警惕。唯一的短板是文化水平不高,認不得幾個大字,是個實打實的粗人。
趙勝則是團隊的武力擔當與江湖聯絡人。
他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江湖草莽之氣,為人重承諾,講信義。
早年未凈身入宮時,手底下曾有不少願意為他賣命的兄弟,如今那些人雖都散落在京城各處,有的在市井營生,有的在軍中當差,但憑著當年的情分,趙勝依然能說得上話。
他行伍出身,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極擅長觀察環境和識別人心。身體至今依然硬朗,能處理一些需要體力和魄力的事情。
朱由檢唯一覺得需要約束的,便是他偶爾會略顯衝動,做事帶著一股江湖人的狠勁,若非自己時時敲打,恐怕會惹出麻煩。
逐漸將這四人徹底收服並人盡其用之後,朱由檢第一次在這個時代,感受到了擁有自己班底的力量。他不再是一個孤零零的、隻有小聰明的皇孫,而是開始真正擁有了自己的手、腳和眼睛。
目前這四個人,一個主內文,一個管錢糧,一個通外情,一個掌武備。
李太後留給他的雖少,但各種人才卻都有!
此時承華宮朱由檢的小書房內,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舊紙張特有的味道。朱由檢端坐於一張花梨木書桌後,麵前並未攤開聖賢書,而是鋪著幾本厚厚的賬簿。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格扇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九歲的少年,身著一身半舊的湖藍色常服,神情專註,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王乾”
他開口了,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跪在他麵前不遠處的,正是那位不苟言笑的賬房先生王乾。他垂著頭,恭敬地回道:“殿下,奴婢在。”
朱由檢的手指,在一行數字上輕輕一點。那本賬簿,紙張泛黃,字跡卻極為工整,每一筆收支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這是上個月,順義那個莊子的出入賬。”
朱由檢緩緩說道:“佃租實收一百二十三石六鬥,比去年同期,少了三石二鬥。而送入宮中各項用度的開銷,卻比去年多了八錢銀子。裡外裡,差了將近四兩銀子。賬簿上隻注‘天時不利,收成稍減’,未免太過籠統。你可問過李安,究竟是怎麼回事?”
王乾聞言,身體微微一頓,隨即回道:“回殿下,此事奴婢已會同李安查過。順義莊子去歲秋冬少雨,麥苗長勢確有不佳。至於多出的八錢銀子開銷,是因採買車馬的草料價格,比往年上漲了一成。李安去查過,京郊幾個大車馬行的草料都在漲價,並非隻針對我們。奴婢與李安合計過,此事,並無油水可撈,賬目是乾淨的。”
朱由檢聽完,並未立刻說話。他拿起算盤,修長的手指在算珠上“劈裡啪啦”地撥動了幾下,速度極快。片刻後,他停了下來。
“草料漲了一成,按去年的用度算,多出的開銷應是七錢二分銀,而不是八錢。還有八分銀,去了哪裏?”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如水,直視著王乾。
王乾的額角,瞬間滲出了一絲細汗!他萬萬沒想到,殿下竟然會親自覈算這等微不足道的細賬,而且算得比自己還要精準!
他立刻俯身叩首,急聲道:“殿下恕罪!是奴婢疏忽了!奴婢隻聽李安回報說草料漲價,便信以為真,未曾親自複核細賬。這八分銀奴婢立刻再去詳查,定要給殿下一個交代!”
“不必了。”
朱由檢淡淡地說道,將賬簿合上。
“這八分銀,無非是採買時經手的小太監,或是車馬行的夥計,吃了些回扣,貪了些小便宜。水至清則無魚,此事你知我知便可。你去告訴李安,下次再有此事,讓他告訴那些車馬行,草料我們依舊照買,但價錢,必須是市麵上最低的那一家。讓他自己去打聽,自己去談。”
“奴婢遵命!”
王乾心中又是一凜。
殿下這番處置,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老辣無比。他既敲打了自己辦事不精,又點明瞭其中貓膩,更給出了一個既能節省開支,又不至於因小失大、斷了人情往來的解決方案。這份馭下之術,哪裏像一個九歲的孩子?
“賬目的事先放到一邊吧。”
朱由檢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他換了個話題,語氣也變得凝重了些許。
“李矩呢?讓他進來。”
不多時,李矩躬著身子,碎步走了進來。
朱由檢轉頭看向他,問道:“近來朝堂上,可有什麼大事?”
李矩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回道:“回殿下的話,外朝這幾日,確實是翻了天了。”
“說。”
“是。”
李矩斟酌著詞句,緩緩說道:“遼東的經略楊鎬,三月初一,盡起我朝二十餘萬大軍,號稱四十七萬,兵分四路,大舉出關,討伐建州女真結果大敗而歸。”
饒是朱由檢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訊息,心頭還是猛地一沉。
他沉聲問道:“戰況如何?邸報上可有詳述?”
李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顫音:“邸報上的言辭還算委婉,隻說是‘轉進失利’。但奴婢託人從兵部衙門抄錄的塘報來看,可謂是慘不忍睹。”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恭敬地呈上。
朱由檢展開一看,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觸目驚心:
“……西路總兵杜鬆,冒進至薩爾滸,遇伏,全軍覆沒,總兵杜鬆、保定總兵王宣、原任總兵趙夢麟,皆戰死……”
“……北路總兵馬林,聞杜鬆兵敗,軍心大亂,於尚間崖被奴酋代善、皇太極擊潰,開原總兵麻岩戰死,馬林單騎脫逃……”
“……東路總兵劉綎,因……”
朱由檢沒有再看下去,他將紙條緩緩攥緊,隻覺得一股寒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這不僅僅是一場敗仗。
這一戰,幾乎將大明朝數十年積攢的薊遼、遼西、遼東邊軍精銳,同時還有內地抽調的軍事家底,一夜之間,輸了個乾乾淨淨!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書房內一片死寂,隻有王乾和李矩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看著自家的小主子,隻見他稚嫩的臉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絲遠超他年齡的、令人心悸的沉痛與凝重。那雙平日裏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彷彿能倒映出千裡之外的屍山血海,與那即將傾覆的煌煌王朝。
許久,朱由檢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沒有憤怒,沒有驚慌,隻是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聲音,對李矩吩咐道:
“將所有能蒐集到的,關於此戰的塘報、奏疏、邸報,包括戰前朝堂上的所有爭論,都給我整理出來。”
“另外,去查一查,我朝的火器監,尤其是西夷人大炮的製造與儲備情況。還有,京營三大營的兵員、餉銀、操練實情。”
“這些,我都想看看。”
李矩和王乾聞言,皆是渾身一震!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九歲的少年。遼東兵敗,這等軍國大事,按理說跟他可沒有多大的關係!
而且,他所關注的,竟是“火器”與“京營”這等最為核心、也最為敏感的軍務!
這早已超出了一個皇孫讀書明理的範疇了!
兩人卻也不敢多問,隻能深深地將頭埋下,齊聲應道:
“奴婢遵命!”
這一刻,他們看著那坐在書桌後,身形尚顯單薄的少年,心中不約而同地,生出了一絲疑惑。
窗外的春光依舊明媚,可這小小的書房之內,卻已然颳起了一陣來自遼東的、徹骨的寒風。而他們的這位小主子,似乎正試圖在這片風雨飄搖之中,提前看清未來的方向。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