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正小口小口地吃著那塊香甜的酥餅,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冷不丁地,他大哥朱由校,卻又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
他想起了,方纔回宮的路上,他身邊的伴伴太監宋晉,曾與乳母客氏,私下裏悄悄議論,說如今嫡母和生母先後去了,這五殿下的撫養權,怕是還不知要落到誰的手裏去呢!
朱由校那孩子氣的腦袋瓜裡,瞬間便冒出了一個,他自以為是絕妙無比的主意!
隻見他興奮地,一把拉住了朱由檢的手,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五弟!你也別難過了!”
“要不你日後,就跟我,住到一塊兒去吧!”
“就跟咱們以前,都在母妃那裏時,一模一樣!”
他越說越是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日後兄弟二人一同玩耍的美好景象:“我那院子裏,還有好些個木頭玩意兒呢!到時候,咱們便一同玩!”
他還撇了撇嘴,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嫌棄,抱怨道:“我那個三弟,笨得很!身子骨又弱,整日裏病懨懨的,跟他玩,是半點意思也沒有!還是跟你玩,好玩!”
“就這麼定了!”他竟是自作主張地一拍手,“我這就去跟父王說!”
此言一出,站在朱由校身旁,那個一直低眉順眼的貼身伴讀太監宋晉,臉色是瞬間就變了!
他知道,自家這位小祖宗,這是又要闖大禍了!
他心中清楚得很!小爺他正因為五殿下之前忤逆頂撞之事,而餘怒未消!那劉淑女又剛剛纔去,這五殿下撫養權的歸屬問題,已然是這東宮之內,最為敏感的話題了!
你這個時候跑去提此事,不是明擺著往槍口上撞嗎?!
更何況他知道,元孫的生母王才人那邊,本就已是撫養著一個身子骨同樣是孱弱的三爺朱由楫了!如今,你再將這麼一個剛剛才得罪了太子的“燙手山芋”五爺,給硬塞過去……
這簡直就是往火坑裏跳啊!
此事,不僅會徹底地惹怒太子,更會讓本就在宮中處境艱難的王才人,雪上加霜啊!
想到此處,宋晉再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他急忙上前一步,躬著身子,用一種極其低沉,卻也極其懇切的語氣,說道:
“元孫殿下!元孫殿下,您且慢!”
“您心疼弟弟,這份手足情深,真是讓奴才們感動不已啊!五殿下能有您這樣的哥哥,那可真是他天大的福氣了。”
他先是狠狠地,給朱由校戴了頂兄友弟恭的高帽子。
然後,才話鋒一轉,小心翼翼地勸道:“可是元孫,您想啊,這五殿下的住處,乃是天大的事!非得由小爺他老人家,親自聖斷不可啊!”
“現如今?”
他壓低了聲音,“小爺他,正在氣頭上呢。咱們這會兒去說此事,那不是明擺著,要往那釘子上碰嗎?萬一小爺連您也一併給怪罪上了,那日後,這宮裏頭,豈不是更沒人能護著五爺了?”
“再者說了!”
他又換了個角度,“王娘娘那邊,本就已有三爺要照料,三爺那身子骨,又弱。娘娘她,早已是勞心勞力了。若是再將五爺給接了過去,萬一有個照看不周之處,那豈不是既讓王娘娘為難,也讓咱們五爺,跟著受了委屈?”
“依奴才的愚見。”
他最後,給出了一個最穩妥的建議道:“元孫您要是真想五爺好,不如咱們日後,常來瞧瞧他,多給他送些好玩、好吃的過來。這纔是既全了您的兄弟情義,又不讓小爺和娘娘們為難的兩全之法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宋晉這一番話,說得是句句在理,麵麵俱到!既維護了朱由校的愛心,又巧妙地讓他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成功地,阻止了一個孩子氣的、極其危險的想法!
朱由校聽了,也是皺著小眉頭,想了想。
好像是這麼個理兒。
可這又有些不符合自己的心意了。
一時間,他便也不再說話了,隻是站在那裏,撅著小嘴,一臉的不高興。
他也怕父王。他知道,自己若是再鬧,怕是也要跟著捱揍了。
而朱由檢,倒是搖了搖頭。
他知道,自己如今,有皇曾祖母留下的那套班底在,保命是暫時沒什麼問題了。所以,究竟由誰來撫養自己,他目前還真不是特別的在意。
他正想上前,安慰一下自己這位好心的大哥。
就在這時,大哥的乳母客氏在一旁端著一盤酥餅。
她一見自家元孫那副不高興的模樣,又聽到了幾句零星的對話,便也順口,搭了句話。
她本是沒什麼心機的,純粹是出於婦人之仁,也想著哄一鬨自家這位小祖宗。
隻聽她用那帶著幾分濃濃鄉音的、慈愛的語氣,笑道:
“哎喲,元孫說得是呢!老婆子我倒是覺得,這兄弟倆啊,在一塊兒住著,多熱鬧!互相也是個伴兒……”
她話還未說完,身旁,她的那位對食伴侶,同時也是朱由校身邊,極有頭臉的太監——魏朝,早已是嚇得魂飛魄散了!
魏朝可比客氏這婦道人家,要懂得,這宮裏頭的水,究竟有多深,有多淺!
他猛地,狠狠地,拽了一下客氏的衣袖!臉上更是鐵青一片,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於咆哮的語氣,厲聲訓斥道:
“閉上你的臭嘴!”
“這裏哪裏有你插話的份?!”
“這天家的大事,也是你一個奴婢,可以胡亂嚼舌根的?!還不快給我閉嘴!”
他這是怕,客氏這番不過腦子的話,非但幫不了元孫,反而會給他,惹來天大的事端啊!
客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罵,給徹底地罵懵了!她怔怔地站在那裏,眼中瞬間便湧上了淚水,是又委屈,又害怕。連忙低下頭去,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了,訕訕地,便退了下去。
朱由校看著眼前這一幕,也是愣住了。
他也是極少見到,自己這位平日裏對自己言聽計從的魏伴伴,發這麼大的火的時候。
整個寢殿之內,氣氛瞬間,便又變得,極其尷尬了起來。
朱由檢的身後,高宇順將這一切都冷眼旁觀。他看著宋晉那幫人,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的緊張;又看了看自家那位管事太監徐應元,那一副灰頭土臉、如喪考妣的模樣……
徐應元自然是不知道,李太後早已為五殿下,留下了那般驚天的後手。此刻,在他看來,嫡母新喪,小爺震怒,尤其是大腿李太後也仙逝了,五殿下已是徹底地前途渺茫了!
而朱由檢,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也是不由得,暗暗感嘆。
——在這深宮之中,即便是孩童最純真的願望,也會立刻,被周圍那些敏感到了極點的成年人們,用最為複雜、也最為殘酷的政治規則和生存法則,來進行審視和約束。
大哥朱由校那份想要與自己同住的好意,是真誠的。
但宋晉那番充滿了利害關係的勸阻,卻是現實且正確的。
而客氏,不過是出於婦人之仁,順口說了一句暖心的話,卻也因為觸碰到了那根敏感的神經,而招來了魏朝那出於保護目的的嚴厲斥斥!
每一個人,都在這張無形的、巨大的網中,小心翼翼地,掙紮著,活著。
在這裏,好意,必須讓位於規矩。
真情,也必須屈服於生存。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說點什麼了!
來安撫那個因為好意被拒絕,而正感到不知所措的大哥。
來化解這場令人窒息的尷尬。
更要維護下無辜受責的客氏。
於是,隻見朱由檢,先是伸出那隻肉乎乎的小手,反過來,輕輕地,拉住了朱由校那隻因為被勸阻而顯得有些無處安放的手。
然後,他仰起小臉,用一種極其清晰,也極其真誠的語氣,說道:
“大哥,謝謝你。”
——先肯定,並完全地,接收對方的好意。這是化解一切矛盾的,最重要的第一步。
朱由校聞言,也是微微一愣,心中那點因為被勸阻而產生的沮喪,瞬間便消散了大半。
緊接著,朱由檢又看向了那個正一臉緊張地看著他們的宋晉,彷彿已是完全聽懂了方纔那些大道理一般,小聲地說道:
“宋公公說得對。”
“我不能再讓父王生氣了。”
“也不能給王娘娘添麻煩。”
——這句話,是核心!他主動地,替大哥朱由校,認下了這個道理!
如此一來,朱由校便不必再因為被勸阻,而感到半分的沒麵子或是沮喪了。這也等於是給了宋晉一個天大的台階下!
宋晉聽了,也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連忙躬身道:“五殿下聖明!”
朱由檢立刻又將話題,轉向了一個更安全、也更符合孩子語氣的方向。他拉著朱由校的手,用一種充滿了期盼的語氣,問道:
“大哥,那我日後,能常去找你玩嗎?”
“我還想看看你做的那個會飛的木頭小鳥!”
“還想吃客巴巴做的那個香香的酥糕!”
——這,又是不著痕跡地,用最高的情商,來安撫那位無辜受責的客氏了!
最後,他轉過頭,看向那個被魏朝訓斥之後,依舊是惴惴不安,眼圈泛紅的客氏,用一個孩子最是直白、也最是動人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喜愛:
“客巴巴!你之前做的那個桂花糕!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糕了!”
這一句話,便如同一縷最是溫暖的春風,瞬間便化解了客氏心中所有的尷尬、委屈和恐懼!
魏朝那張本還鐵青著的臉,也瞬間便緩和了下來!
——五皇子親口說了,喜歡吃客氏做的糕!至少說這不是罪過,而是功勞了!
客氏看著眼前這個正對自己露出甜甜笑容的小殿下,隻覺得自己的那顆心,都要被徹底地融化了!她連忙上前,屈膝福了一福,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道:“多謝五殿下誇獎!老身愧不敢當!”
而朱由校,也被自己這個弟弟這一連串的操作,給徹底地,帶回了孩童的世界。
他一聽朱由檢還惦記著自己的木頭小鳥,也是立刻便來了精神,拉著他的手,便要往外走:
“走走走!我這就帶你去看!我跟你說,我最近又給它加了兩個輪子……”
剛剛略顯尷尬的場麵也因為朱由檢三言兩語給輕輕鬆鬆地,化解於了無形之中。
在場的所有人看著那兩個手拉著手,一同跑向庭院的小小身影,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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