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朱由檢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現代人,他是非常不適應,也非常不喜歡這個時代的。
尤其是這等級森嚴、處處是規矩的皇家!
這裏,沒有所謂的平等,更沒有所謂的自由。一切,都有講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便是那天經地義的綱常倫理。即便是他這個所謂的“皇孫”,也必須無條件地,去遵從他父親的任何一道旨意,哪怕那旨意,是何等的荒謬與不近人情。
從母親劉氏那昏暗的寢殿出來之後,朱由檢那顆屬於成年人的心,便已是涼了半截。
他知道,母親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他雖然不懂醫術,對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也本就不抱任何的期望。但那病入膏肓的模樣,那遊絲一般的氣息!
他看到的,早已不是一個正在靜養的病人,而是一個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死亡的可憐女人。
他必須得做點什麼!哪怕是陪伴在其身旁也好!
當晚,朱由檢再次求見了父王朱常洛。
當他那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慈慶宮正殿之時,他臉上的那副平靜,早已是蕩然無存。
他的小臉煞白,一雙大眼睛哭得是又紅又腫,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地、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他一進殿,便直接衝到了朱常洛的麵前,“噗通”一聲,便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規規矩矩的禮儀,而是一種情感徹底崩潰之下的,最原始的、也最卑微的乞求!
他抬起頭,用一種帶著劇烈顫抖的、幾乎不似人聲的稚嫩童音,哭喊道:
“父王!求求您了!”
“求求您讓兒子去陪著娘親吧!”
“她不是病了!她是要死了啊!!”
“兒子別無所求!隻求在這最後的時光裡,能伴在她的左右啊!”
他說著,便將自己的小腦袋,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
“兒子不去吵她!兒子就去那偏房住著,安安靜靜的!好不好?!”
“兒子隻是想離她,近一點……”
“她若是哪天,真的走了!兒子也好在最後一麵送送她啊!”
“求求您了!父王!兒子給您磕頭了!嗚嗚嗚……”
他這一番話,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朱常洛的心上!
也將那張由朱常洛精心編織的、“劉氏隻是重病靜養”的謊言麵紗給**裸地撕了開來!
朱常洛的臉色,瞬間便變得極其的難看!
他心中,是惱怒,是難堪,更是一種被當眾戳穿了心思,挑戰了權威的冒犯!
他本想著,就讓那劉氏,在這宮裏頭,悄無聲息地,靜靜地死去。如此一來,既不會引來父皇的關注,也不會在外朝,留下任何的話柄。事情越少,麻煩越少,對他這個正處在權力交接前夜的儲君來說,便越有利!
可如今,自己這個“好兒子”,竟是要將此事,給徹底地,暴露在陽光之下?!
“混賬!!”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勃然大怒!
“你這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誰教你的這些晦氣之言?!”
“‘死’?!‘送終’?!你這是在咒你的生母嗎?!啊?!”
朱由檢聞言,猛地抬起頭來!他那張早已是淚流滿麵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倔強的、不容置疑的神色!
“不是咒!兒子親眼看見了!”
“娘親她都快沒有氣了!父王!您就讓兒子,去盡這最後一點孝心吧!”
“兒子怕再也見不到她了啊!”
朱常洛被兒子這番頂撞,氣得是在殿內來回地踱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眼下,正值他坐等萬曆病危,然後自己順其自然的繼承大統!也正值他自己,即將要接掌這大明江山的最最關鍵的時刻!
他現在需要的,是“穩”!
是萬無一失的“穩”!
他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節外生枝!絕不能因為一個區區的劉氏之死,而引來父皇半分的猜忌和反感!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於是,他的心中,那點僅存的父子之情,也徹底地,被那冰冷的政治理智,給淹沒了。
隻聽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聲音冰冷而又堅決地說道:
“不行!絕對不行!”
“太醫早已說了,你母親最忌驚擾,需得絕對的清凈!你一個孩子,住到那邊去,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成何體統?!”
“萬一!萬一要是將那病氣,過了給你,又該如何是好?!到時候,讓你皇曾祖母在天之靈,讓你皇爺爺知道了,豈不是更大的罪過?!”
“回去!立刻給孤回去!此事,不許再提!”
朱由檢見軟求無用,一種近乎於絕望的倔強,也瞬間便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竟是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直視著自己的父親,一字一頓地說道:
“父王!孩兒隻是不想,留有遺憾!”
“隻是不知父王您,又為何要這般,幾次三番地,阻撓孩兒盡孝?!”
“你——!”
朱常洛被兒子這番近乎於質問的頂撞,給徹底地激怒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平日裏還算“乖巧”的兒子,竟會!竟敢用這種態度,來與自己說話!
他隻覺得,自己那儲君的威嚴,自己那身為父親的尊嚴,在這一刻,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那一瞬間,他腦海之中,所有的理智,都“轟”的一聲,徹底地崩斷了!
他竟是想也沒想,抬起手來,對著朱由檢那張稚嫩的臉龐,便狠狠地,扇了過去!
“啪——!!”
一記清脆無比的耳光,響徹了整個寂靜的寢殿!
“孽障!”
朱常洛指著那個被自己一巴掌扇倒在地的小小身影,渾身發抖,聲音嘶啞地,怒吼道:
“還敢不敢忤逆頂撞?!”
那清脆的巴掌聲,回蕩在寂靜的寢殿之內,顯得是那般的刺耳。
朱由檢小小的身體,被這一巴掌,直接扇得是踉蹌了兩步,“噗通”一聲,便摔倒在了冰冷的金磚之上。
他的左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紅腫了起來。嘴角,也滲出了一絲淡淡的血跡。
跪在一旁的鄒義和王安等人,早已是被眼前這一幕,給徹底地嚇傻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小爺竟會對平日裏最是寵愛的五殿下,下如此重手!
朱常洛自己,在打完之後,似乎也是微微一愣,手掌還停留在半空之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摔倒在地的朱由檢,既沒有像尋常孩童那般,放聲大哭;也沒有流露出半分的害怕或是憤怒。
隻見他緩緩地,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用那小小的手背,輕輕地,抹去了嘴角的血絲。然後,抬起頭來,用那隻完好的眼睛,再次,平靜地,望向了那個正因為憤怒而渾身顫抖的父親。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的異常低沉,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小小的石子一般,不帶任何情緒地,砸在了朱常洛的心上:
“父親!您打兒子,兒子受了。”
他頓了頓,那隻烏溜溜的大眼睛裏,卻瞬間爆發出了一股銳利如刀的寒光!
“但兒子,隻是想盡孝!”
“您不讓兒子盡孝,兒子這心裏頭憋著的這些話,這份委屈!不知道該跟誰去說!”
“也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冰冷的弧度。
“也許……哪天皇爺爺,他老人家心血來潮,又想起來,要召兒子去問問功課,或是問起娘親的病……”
“兒子怕自己年紀小,管不住嘴……”
“萬一一不小心,‘說漏了’……”
——“威脅”!
——這是**裸的威脅!
朱由檢沒辦法了!他知道,對付自己這位內心怯懦,卻又極其好麵子的父王,講道理,是沒用的!哭求,也是沒用的!
唯有搬出他心中的那個“天煞剋星”——萬曆皇帝!才能將他,給徹底地壓住!
果然!
朱常洛在聽到這番話,尤其是最後那句輕飄飄的“說漏了嘴”之後,那張本還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瞬間,“唰”的一下,便變得慘白無比!
他瞬間便聽懂了,兒子這番話裡,那毫不掩飾的弦外之音!
是啊!
父皇本就對他這個太子,百般不滿,處處挑剔!
若是真的,被朱由檢這個如今正得聖眷的“靈童”孫子,跑到他跟前,哭訴一番,說什麼“父王不讓我去見我那垂死的親娘”,而且最怕的就是萬曆藉機生事!
哪怕這隻是孩童無心的“說漏嘴”!
那也足以讓父皇,找到一個最完美的藉口,來對自己進行嚴厲的申飭!甚至會因此,而加深對他早已是根深蒂固的惡劣印象!
在這即將接掌大統的最最關鍵的時刻,這簡直就是致命的政治風險啊!
朱由檢看著父親那驟然劇變的臉色,知道,自己已然是擊中了要害!
他立刻便見好就收,那雙本還銳利如刀的眼睛裏,瞬間又蓄滿了淚水!他聲音之中的那份強硬,也立刻被一種極盡委屈的哭音所取代了:
“父王!兒子不是想威脅您!”
“兒子隻是怕皇爺爺問起來的時候,兒子會忍不住哭會想娘親啊!”
“父王,兒子真的隻想安安靜靜地,去那偏房裏,住上幾天!兒子絕不會給您惹任何的麻煩的!”
“求您就成全兒子的,這點小小的孝心吧。也別讓兒子,將來在皇爺爺的麵前,為難啊……”
他又將皮球,給輕輕地,踢了回去!
——您若是不讓我去,將來我在皇爺爺麵前“說漏了嘴”,那可就不是我的錯了!那都是被您給逼的啊!
“你……你……”
朱常洛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氣得是幾乎要吐出血來!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還不足五歲的、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這才終於意識到……
自己,根本就控製不住他!
用強硬的手段去封鎖他,去打他,隻會逼得他,生出更激烈的反抗!隻會讓那個“說漏嘴”的風險,急劇地增大!
一股巨大的、源於政治前途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地,壓倒了他個人所有的惱怒,和原本那“息事寧人”的計劃!
他不能!他絕對不能!讓任何關於他“不慈”、“阻撓孝道”的負麵訊息,傳到父皇的耳朵裡去!
朱常洛極力地,極力地,壓下心中的那股幾欲噴薄而出的怒火!
他的聲音,也從之前的暴怒,轉為了一種極度壓抑的、冰冷而又疲憊的腔調:
“好……好啊!”
“你真是孤的好兒子啊!”
“罷了!罷了!既然你這般‘孝心可嘉’!”
他猛地轉向旁邊那個早已是嚇得魂不附體的鄒義,將滿腔的怒火,都發泄到了他的身上,劈頭蓋臉地,厲聲吼道:
“鄒義!你還愣著做什麼?!聽見了嗎?!”
“五殿下他‘孝感動天’!非要親自去為他的生母‘侍疾’!”
“你!立刻!馬上去給孤安排!將那劉氏院中的西偏房,給收拾出來!讓他搬過去!”
他這一番話,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擠出來的!
一場激烈的父子對決,最終以朱由檢的“慘勝”,而告終。
他用自己那紅腫的半邊臉,和一顆“純孝”之心,終於為自己,也為他那即將離世的母親,爭取到了最後的一點,團聚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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