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
奉宸宮的寢殿之內,隻留著一盞昏黃的燈燭,映照著床榻上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朱由檢躺在母親劉氏的身邊,感受著那熟悉而又令人心安的氣息,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的腦海之中,此刻早已是不自覺地,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上一世,叫李明遠。
他的大學專業,乃是地地道道的理工科——電腦科學與技術。
說起這個,朱由檢便覺得有些頭疼。他平日裏打交道的,不是C ,便是JAVA,不是資料結構,便是演演算法模型。要論起對文學的造詣,那真是半點也無;而對於那浩如煙海的歷史,更是乏善可陳。
“唉……”
他忍不住在心裏暗罵一句。
“早知道會有今天,我當初就該輔修個歷史係啊!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兩眼一抹黑了!”
他記得,自己大學畢業之後,便投身到了那內卷的IT行業之中。因為家裏本就貧窮,所以他工作起來,也是格外的拚命,幾乎是一天也不得空閑。
後來,許是因為個人性格的原因,也因為家庭原因。他的工作,便也慢慢地,開始脫離了純粹的技術部門,轉向了需要與人打交道的市場部。
自那以後,更是應酬不暇,每日裏不是在酒桌上,便是在去酒桌的路上。
這時,他也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上一世究竟是怎麼死的?是最後那次談生意,酒喝多了,出了車禍?還是直接就喝醉了酒個摔死的?
他記不清了。
那段記憶,因為斷片了,所以後麵發生的事都是模糊不清。
“算了!”
他搖了搖頭,“不想那些沒用的了。還是想想眼下吧。”
他開始努力地,在他的那顆小腦袋瓜裡,搜刮著自己那點僅存的、可憐的歷史知識。
“我記得中國最後一個封建朝代,好像……好像是個少數民族建立的,叫清朝!”
“然後,然後就是鴉片戰爭,那個是1840年,這個我記得牢!歷史書上考過的重點!”
“那清朝,又是存在了多久來著?好像是到一九幾幾年才亡的國吧?”
“對了!《鹿鼎記》!金庸的《鹿鼎記》裏頭,韋小寶整天跟著陳近南他們,喊的就是‘反清復明’!那這麼說來,明朝是被清朝給滅的?!”
這個念頭一起,朱由檢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正想著,許是自己心中的激動,牽動了身體,讓他不由自主地,翻了個身。
這一下,卻驚醒了身旁本就睡得不甚安穩的劉氏。
劉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隻當是兒子沒蓋好被子,冷著了。她連忙撐起身子,將那滑落了一半的錦被,又重新為朱由檢仔仔細細地蓋好,口中還帶著幾分睡意,喃喃地說道:“我的乖寶兒,可是冷了?莫要著了涼纔好……”
朱由檢嚇了一跳,連忙閉上眼睛,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假裝早已熟睡!
劉氏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感覺到屋裏的溫度似乎是降了些,便又對著睡在腳踏地鋪上的彩兒,輕聲吩咐了一句:“彩兒,再去添些炭火進來,仔細著些,莫要讓殿下冷著了。”
“是,娘娘。”
彩兒應了一聲,便也披上衣服,起身去忙活了。
待到殿內,又重新恢復了寂靜,隻剩下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之時,朱由檢纔敢,又悄悄地,睜開了眼睛,繼續他那被打斷了的生死攸關的思考!
“清朝,存在了……好像也是兩百多年的光景。那再往上推,這明朝亡國,應該是在一?!”
想到這裏,朱由檢的腦袋,又開始疼了起來!
“該死的!今年是萬曆四十一年!可這萬曆四十一年,換算成西方的公元紀年法,究竟是哪一年啊?!”
他心中是一陣抓狂!若是知道這個,他便能大致地推算出,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了!
不過……
他又轉念一想。
即便不知道具體的年份,但有些事情,卻是顯而易見的。
這大明朝,自太祖朱元璋開國以來,到如今,怕是也已有兩百多年的國祚了。一個王朝到了這個年紀,本就已是暮氣沉沉。更何況……
他從這座皇宮之內,那處處都透露出的腐敗與懈怠之中,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帝國,早已是病入膏肓了!
而自己的父王朱常洛,雖然算不得昏聵,卻也實在是太過軟弱,難當大任。
大哥朱由校,更是……春秋鼎盛,年紀尚幼。
難道這煌煌大明,竟真的,就要亡在他們這一兩代人的手裏了?!
這個念頭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焦慮和恐懼,瞬間便將朱由檢給徹底吞噬了!
自己該怎麼辦?!
是想辦法,逃離這座即將傾覆的巨輪,去那南洋,去那東南亞,當個富家翁,了此殘生?
還是利用自己這點先知先覺,偷偷地,發展自己的勢力,以圖將來能在這亂世之中,保全自身?
又或是乾脆心再大一點!說服幾個心腹,帶上一批工匠,備上幾艘大船,直接跑到那還未被完全開發的美洲大陸上去,佔山為王,逍遙快活?!
……
一整個晚上,朱由檢就這麼胡思亂想著,將各種可能,都在腦海之中,翻來覆去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色微明,他纔在無盡的焦慮之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結果,第二天一早,他自然是精神不濟,哈欠連天,眼底下還帶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
劉氏見了,還隻當他是認了床,又許久沒在自己身邊歇息了,有些不習慣。隻是心疼地,又將他摟在懷裏,好一番地哄勸。
她又哪裏知道,自己這個“乖寶兒”,昨夜,卻是為了整個天下的未來,和他們朱家江山的命運,而操碎了心啊!
快樂的時光,總是那麼短暫。
早上,朱由檢在生母劉氏那依依不捨的目光之中,用罷了早膳,便又被重新送上了返回勖勤宮的暖轎。
暖轎在宮道之上,平穩地行進著。
朱由檢靠在柔軟的錦墊之上,心中卻並不像來時那般平靜。昨夜那一番關於“明亡清興”的驚悚推測,依舊如同陰雲一般,籠罩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知識焦慮。
“不行啊……”
他小小的眉頭,緊緊地鎖著,“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他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是人手?是銀錢?
不,這些固然重要,但最最缺乏的,是一個能夠為自己答疑解惑的“高階知識分子”啊!
他需要一個,真正瞭解這個時代,熟悉這宮廷內外各種門道、規矩、甚至是潛規則的“活字典”!一個能為他解讀這個複雜世界的引路人!
他如今在這宮裏頭,活得實在是太雲裏霧裏了!
據他平日裏零零碎散地聽聞,光是這內廷之中,便有所謂的“二十四衙門”,還不算那些諸如東廠、王恭廠之類的特殊機構!
整個紫禁城,連帶著外圍的皇城,其麵積,據說能佔到整個北京內城的三分之二!這裏麵,究竟有多少的殿宇宮苑?又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自己,對此,卻幾乎是一無所知!
他身邊的人呢?
乳母陸氏?那是個好人,卻也是個目不識丁的農婦。
李進忠和徐應元?這兩個傢夥,雖然在市井之道和內廷生存法則上,各有各的“小聰明”。但要論起真正的學問和見識,那基本上也就可以算是“功能性文盲”了。指望他們為自己解讀《大明會典》?那還不如指望他們明天就能當上司禮監掌印呢!
至於那些在內書堂裡,或者文書房的太監們?
朱由檢在心中搖了搖頭。
他知道,那些人,一個個眼高於頂,自詡為“內相”的後備軍。
他們的眼中,盯著的,永遠都隻是那高高在上的司禮監秉筆、掌印的位子,又哪裏會真的,將自己這麼一個既非元孫,又尚未封王的“小透明”皇孫,放在眼裏?
在他們看來,自己最大的價值,或許也不過就是那個能偶爾拿去討好太後的“祥瑞靈童”罷了。想讓他們真心實意地,為自己答疑解惑,為自己所用?難!
而那個吳進忠,本來倒算是個不錯的求問物件。他學識紮實,為人也還算沉穩。可不知為何,朱由檢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人對自己,始終都保持著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
他對自己,恭敬是有,但卻絕無半分親近之意。彷彿自己是什麼燙手的山芋一般,隻想遠遠地避開,生怕沾上半分的麻煩。
“唉……”
朱由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隻覺得前路茫茫,竟是有些無從下手。
“看來這事兒,最終還是得要求到我那位便宜皇爺爺的頭上去啊!”
他心中暗道。
隻有萬曆皇帝金口一開,才能為自己,指派一個真正有學識、有見地,又不敢不盡心的“老師”過來!
隻是該如何開口?又該尋個什麼樣的由頭呢?
這又是一個難題。
他正胡思亂想著,暖轎卻已緩緩地,停在了勖勤宮的門外。
暖轎平穩地落了地。
朱由檢在乳母陸氏的攙扶下,從轎中走了出來,抬頭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勖勤宮”匾額,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不過是一夜未歸,卻彷彿已是隔世一般。
他知道,這裏,纔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需要麵對和生存的主戰場。
他收斂了心神,正準備按照每日的慣例,先去嫡母郭氏的寢殿之中,請個安。
可他還沒走上幾步,便猛地,停住了腳步!
隻見不遠處,就在嫡母郭氏寢殿的宮門之外,竟赫然停放著一頂他再熟悉不過的……四人抬的、屬於太子規製的青布暖轎!轎旁,還侍立著幾名身著東宮太子近侍服飾的太監!
這是父王朱常洛的儀仗?!
朱由檢的心中一陣疑惑!
父王怎麼會在這裏?!
這大清早的,怎麼會突然跑到嫡母這病重的寢宮之外來了?!
難道……
朱由檢的心中,瞬間便湧起了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難道是嫡母她出什麼事了?!
想到這裏,朱由檢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了!他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竟是提起兩條小短腿,甩開了身邊李進忠的攙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向著嫡母郭氏的寢殿方向,飛快地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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