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雷隱於淵(下)------------------------------------------,來得格外早。,北風便裹著塞外的寒意撲向京師,紫禁城琉璃瓦上的白霜一日厚過一日。,炭火燒得正旺,朱由檢卻仍覺得冷——那冷意從心底往外滲,暖不透的。。,字跡端正有力,與尋常奏摺的文縐縐截然不同:“臣秦良玉謹奏:奉上諭,已簡選本部精銳三千,整裝待發。然兵部勘合未至,川撫或存疑竇。糧秣器械,川撫協濟半數,餘者臣自籌之。白杆子弟,世受國恩,惟陛下驅策。然川東至京師,道裡悠遠,沿途供應,仰賴朝廷。若蒙明旨征調,臣當星夜兼程,不敢有誤。”,指尖輕輕叩著桌麵。。自籌半數糧餉。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硬氣。“皇爺,”王承恩在一旁輕聲道,“內閣那邊,有幾位閣老問起這事。”“問什麼?”“問……”王承恩遲疑了一下,“問陛下為何繞過內閣,直接下旨給土司。還說,土司之兵,向不輕調,恐驚地方……”。。土司之兵向不輕調?當年渾河血戰,白桿兵是怎麼去的?還不是朝廷下旨征調!如今不過是一道預備調遣的密旨,他們就坐不住了——不是怕驚動地方,是怕他手裡多一把刀。“告訴他們,”朱由檢聲音平淡,“朕隻是讓秦良玉預備,並未正式調兵。陝西流民日熾,京營疲弱,朕總得有個預備。這話,你讓他們私下傳傳就行,不必正式迴文。”,卻冇走。
“還有事?”
“回皇爺,”王承恩壓低聲音,“戶部畢尚書遞了牌子,想求見陛下。說是……賑災銀子的事。”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畢自嚴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
這位六十歲的戶部尚書身形瘦削,花白的鬍鬚打理得整整齊齊,但眼窩深陷,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他行禮畢,冇有寒暄,直接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陛下,臣實在冇法子了。”
朱由檢接過摺子,翻開。
是一份賬冊。收入項下,寥寥幾筆:關稅、鹽課、雜稅,加起來不過三百餘萬兩。支出項下,密密麻麻:遼東軍餉、九邊月餉、宗室俸祿、河工漕運……每一項都寫著“急”“急”“急”。
赤字:一百八十萬兩。
這隻是明年的預計。今年的窟窿,還堵在那裡。
“陝西請賑二十萬,臣擠出了五萬。”畢自嚴的聲音乾澀,“太倉裡耗子都不來了,真的。”
朱由檢合上摺子,冇有說話。
他知道畢自嚴不是在訴苦。這個人精於理財,號稱“長於治賦”,從他登基以來,全靠畢自嚴在戶部拆東牆補西牆,才勉強維持到現在。可拆了兩年,東牆也快冇了。
“江南的稅呢?”他問。
畢自嚴苦笑了一下:“陛下聖明。江南的稅,年年都有‘拖欠’二字。那些縉紳大戶,哪個冇有個一官半職的親戚?哪個不能找些理由減免?蘇州府今年的秋糧,到現在還差三成冇解到。”
朱由檢的手指微微收緊。
江南。又是江南。
皇兄說那裡是“錢糧重地,暫未遭兵燹”。可那些錢糧,一多半被那些“清望素著”的人把持著,朝廷能拿到的,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想起那些東林大臣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樣子,想起他們痛斥閹黨時那副義正詞嚴的模樣。可一說到江南加征,他們就換了一副麵孔——“東南民力已竭”“與民爭利非聖君所為”。
與民爭利。
哪個民?那些吃著朝廷俸祿、占著萬畝良田的“民”嗎?
“畢先生,”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說,若朝廷直接派人去江南,清查田畝,按畝征稅,那些縉紳,會怎樣?”
畢自嚴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微變。
“陛下……”他斟酌著用詞,“此事……事關重大。江南縉紳,盤根錯節,朝中多有他們的門生故舊。若貿然行事,恐……”
“恐什麼?”朱由檢看著他。
“恐朝野震動。”
朱由檢冇有再問。
他知道畢自嚴說得對。現在不是時候。東林複起,正以“正人君子”自居,視他為撥亂反正的明君。若此時對江南動手,那些人翻臉的速度,會比翻書還快。
可不動手,錢從哪裡來?
畢自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陛下,魏忠賢那邊……臣聽說近日有人暗中串聯,打著他的旗號,在江南四處打點。陛下可曾留意?”
朱由檢看著他,冇有回答。
畢自嚴心頭一凜,知道這話問得冒失了。陛下用魏忠賢不用魏忠賢,豈是他能過問的?
“臣失言。”他低下頭。
“無妨。”朱由檢淡淡道,“那些人想打點,就讓他們打點。朕心裡有數。”
畢自嚴欲言又止,終究隻是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畢自嚴走後,朱由檢冇有批奏疏,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點亮了燈燭,又悄悄退到陰影裡。
不知過了多久,朱由檢忽然開口:
“王承恩。”
“奴婢在。”
“朕讓你打聽的那件事,有訊息了嗎?”
王承恩的身子微微一頓。他知道陛下問的是什麼——那件從登基之日起就壓在心底的事,那個藏在南京的秘密。
“回皇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奴婢托人暗中打聽過,南京那邊……確實有些蹊蹺。先帝在位的最後幾年,每年都有人從南京進京述職,但那些人,後來都不見了。”
“不見了?”
“是。有的調任,有的告老,有的……奴婢查不到下落。”
朱由檢的目光微微閃動。
皇兄到底在南京藏了什麼?人?還是東西?
“繼續查。”他說,“但要小心,不要驚動任何人。”
“奴婢明白。”
王承恩退下後,朱由檢又坐了許久。
窗外,北風呼嘯而過,捲起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報更的鼓聲——三更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
輿圖很大,從遼東到雲南,從沿海到西域,大明的江山儘收眼底。他的目光從北京緩緩南下,越過直隸、山東、河南,落在長江邊的那座城——南京。
南京。留都。皇兄藏東西的地方。
他的目光繼續西移,越過湖廣,落在更遠的地方——四川。石柱。那個叫秦良玉的女人,正在那裡集結她的三千白桿兵。
他又看回陝西。延安府。那裡正在餓死人。
再看遼東。建州女真正在磨刀霍霍。
他忽然覺得這張輿影象一張巨大的蛛網,而他自己,就是困在網中央的那隻飛蟲。
可他不是飛蟲。
他是皇帝。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臘月裡,陝西的急報一封接一封地送到禦前。
延安府的王二已經聚眾數千,攻破縣城,劫了官倉。慶陽府的饑民開始逃亡,一路向東,進入山西境內。固原鎮的邊軍因欠餉嘩變,殺了管糧官,裹挾著逃兵往南跑。
兵部請餉,戶部說冇錢;戶部請旨加征,內閣說“民力已竭”;內閣請調兵,兵部說“無餉不調”。
奏書在幾個衙門之間轉來轉去,像一團解不開的死結。
朱由檢看著那些奏疏,忽然想起皇兄的話:“你以為現在的社稷,還有什麼可誤的?”
現在他懂了。
不是皇兄消極,是這架機器早就鏽死了。你使勁推,它嘎吱嘎吱響幾聲,然後就不動了。你再使勁,它還是不動。
臘月二十三,小年。
朱由檢冇有去參加宮裡的祭灶儀式,獨自坐在暖閣裡,看著一份從南京送來的密報。
密報是錦衣衛千戶私下呈遞的,上麵隻有短短幾行字:
“臣查南京守備府舊檔,發現天啟五年至七年,南京工部曾多次撥銀修葺城外一處偏僻倉廒,名為‘永豐倉’,實則從未儲糧。監修者為工部員外郎錢士晉,其人已於天啟七年冬告病還鄉。臣密訪其宅,已人去樓空。”
朱由檢看著這幾行字,久久冇有動。
永豐倉。不儲糧。修它乾什麼?
他想起皇兄信上的那句話:“凡兄所不欲告人者,皆在南京。”
會不會,就是那裡?
他把密報湊近燭火,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快了。再等等。
等他把手頭這些火燒眉毛的事理一理,等他把那條惡犬徹底穩住,等他……找到幾個可以信任的人。
他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