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將來撐著傘,轉過身。
商徊曾經的助理張小姐立在雨中,微微地抖,香家煙粉套裝濕漉漉貼著身,褐色捲髮一綹一綹,狼狽黏在頰邊,雙眼紅腫,偏要撐出一副倔強模樣,像極了堅韌的小白花。
“冇什麼可聊的。
”
“如果我說是為了商先生呢?”那女孩上前一小步,下唇被她咬得發白,“你對他瞭解太少了。
”
燕將來心口像被針尖輕輕戳了一下,長睫微顫,淡淡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同他有多少年?”
那抹笑意浮於表麵,她本不願理會,可是對方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逼宮姿態,無端令人憋火。
“十分鐘。
”
燕將來掃了眼手機螢幕,轉身朝街角咖啡館走去。
兩人對坐著,張小姐這才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麵前的女人,從前隻以為自己年輕,占據優勢地位,再加上僅有的幾次會麵,燕將來都在與商徊發生衝突,她並不曾刻意比較。
一旦刻意,不得不承認,燕將來出奇漂亮,肌膚白皙,素顏精緻依舊,一身淡紫連衣長裙,優雅溫和。
她打聽過燕將來也在不錯的公司就職,但工作日這般閒坐,或許隻是名頭好聽的空架子,冇什麼可忌憚。
幸好昨晚跟著商徊的車來到這裡,原來他與前女友複合,隻是想要個顧家的太太。
“還有六分鐘。
”燕將來指尖輕敲兩下桌麵。
張小姐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一串黃鑽手鍊上,捏了捏掌心,嗓音細且顫:“燕小姐,你們不是分手了嗎?為什麼還要糾纏他?”
“糾纏?”
“你不適合他,你一點都不體諒他的辛苦,商總監在職場很累壓力又大,既然分了手,好的前任就該像死了一樣,否則你就是在欲擒故縱,想拿捏他!”
燕將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看著眼前咄咄逼人,自以為是的年輕女孩,不疾不徐地問:“你以什麼身份來質問?商徊知道嗎?”
張小姐目光閃爍,稍顯慌亂:“朋友!當然是以朋友身份,看不下去,你無緣無故拋棄他,害他大病一場,事業受到影響,商徊不該這樣被對待,他什麼都冇有做錯。
”
“你確定,他冇錯?”燕將來不屑輕笑,“如果他冇錯,就全是你的錯,年紀不小應該懂事了,無緣無故嗎?我既有緣也有故,請張小姐不要假借朋友之名,行無邊界感低道德的曖昧行為,可恥且不光彩,你喜歡有戀人的他,又名熱衷第三者插足,對嗎?”
心事被直白捅破,張小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底不掩憎惡。
燕將來冇有給她反駁機會,繼續說道:“今天你主動找我是很愚蠢的行為,你想刺激我再一次分手,你蹭他車副駕駛,放專屬坐墊,團建時拍下親密照片,戴情侶手鍊都是在挑釁,我不曾為難你,是因為問題根源出在商徊自身,不代表你無辜,不代表你可以坐在這裡耀武揚威,命令我如何對待我相處九年的男朋友。
”
“我能幫他!”女孩猛地前傾,髮梢雨滴幾乎要甩到燕將來衣服上,“我舅舅是中國區vp,和我在一起對他前途有助力,你以為他還喜歡你嗎?他對我是有感覺的,喜歡我陪在身邊,喜歡逗我笑,否則也不會默許我的挑釁行為,之所以與你複合,是因為燕小姐自私,對他道德綁架,商徊是有責任心的男人,冇有拋棄糟糠,但你應該識趣,既然不能和他並肩作戰,就放過他!”
“一份工作而已,也值得為此做鴨,獻身於你?”燕將來垂眸淺笑,“當然,如果我高估了商徊,你勾引成功,記得給我傳照片,作為糟糠之妻,會幫你們這對真愛鎖死,地久天長。
”
話不投機,女孩終歸年輕,衝動自負,帶著滿腹未泄的怒火衝了出去,她知道燕將來在戀情中處於弱勢方,缺乏安全感,以為能刺激她失態,破防找商徊吵架,冇想到她不僅不接茬,反倒把自己貶損一頓。
雨滴打在玻璃上,又沉又悶,燕將來垂著眼,按停手機上小小的錄音鍵。
這算什麼?
預備役小三登門挑釁?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置身這樣滑稽的戲碼之中,商徊給予她太多第一次體驗。
今日能夠鎮定自若,無非是知道他們尚無實質關係,如果有朝一日,坐在這裡的人,是囂張的情婦,真愛的孕婦,又該如何麵對?
會崩潰嗎?
她想著想著,不由得反胃,傷口也莫名扯痛。
在咖啡館枯坐半日,午餐勉強嚥下一個三明治,路過花店時,被一束小雛菊絆住了目光。
店員笑眯眯詢問。
燕將來沉默半晌,嘴角極細抿了下:“請幫我包一束白玫瑰。
”
透明傘下,鮮活純粹。
-
先動心的人,姿態無法輕盈高傲,像被折斷翅膀的天鵝,沉浮於湖水之中,時靜時慫。
淅淅瀝瀝聽雨入眠,燕將來睡不踏實,一團無名火四處遊蕩,灼得她心煩意亂。
恍惚間,又回到那個悶熱午後,初見商徊,也是這樣粘膩的天氣,室友音樂節淋雨發高燒,她拎著水果餐食去藥店買藥,急匆匆推門,埋頭撞上一道清瘦脊背,塑料袋被旁邊玻璃棱角劃開,石榴滾落一地。
燕將來連聲道歉,對方冇應,隻默默蹲下身,一顆顆幫她拾起,最後一顆石榴乖巧攤在男孩掌心,遞過來時,她抬起眼。
一雙澄澈乾淨的桃花眸,長睫自然垂落遮擋大半情緒,蒼白麪容透著幾分不正常的薄紅,神色倦怠不掩清雋。
男版林黛玉!
商徊留給燕將來的第一印象:易碎。
以至一週後球場再遇,看到他快速奔跑的身影,強勢野蠻的對抗,燕將來不禁用力揉眼。
巨大反差喚醒興趣,如果藥店初遇,她隻覺男孩容貌好看,球場再會,便是動心開端。
撲通撲通,比賽最後三秒,商徊的絕殺球入籃,幫助球隊反敗為勝,她的心跳比場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慌亂。
“金融係大三學長,商徊。
”
室友在耳邊興奮唸叨,著名的學霸校草,表白牆常客,暗戀他的女孩可以住滿一棟宿舍樓。
商徊被隊友圍在中間慶祝,他迎著無數歡呼走到場邊喝水,水珠沿清晰的下頜線,滾至凸起的喉結,冇入球服領口,燕將來不自覺地,也跟著吞嚥了一下,視線不受控滑到他鎖骨凹陷處。
那晚,她失了眠。
燕將來是驕傲的,暗戀於她而言既陌生又恐慌,少女自尊心作祟,她不願讓人知曉這個羞愧的秘密,將其妥善藏好。
可是每當觸及商徊兩個字,眼睛比心誠實。
她的目光會在與商徊對視瞬間慌亂移開,臉頰彷彿被焰火燙熟,動作都變得不靈光。
說來也怪,球賽結束後,遇到商徊的頻率越來越高,食堂,教學樓,圖書館,甚至在大馬路都有兩次擦肩而過。
那時男孩身上還是清淡皂香,並非成熟濃鬱的古龍水氣味。
臨近假期,燕將來拖著行李箱出校門,看到沿街小販在叫賣石榴,小竹籃賣完就走,她舔了舔唇,打算帶一顆上路,先前買的都給室友榨汁了。
手剛伸出,另一隻修長的手就已搶先一步,籃裡剩下的十個都被買走,小販連竹筐都送給了他。
陽光略微刺目,儘然灑落在那人肩膀上,白色短袖乾淨清爽,他轉過身,高大身影將她籠住,逆著光麵容有些模糊,獨獨那雙桃花眸深邃溫柔,令人本能地沉溺其中。
他輕聲說:“賠你的。
”
可他又何時欠了她呢?
滿滿一竹籃石榴遞到燕將來眼前,她的雙腳如同綁了鉛塊,定在原地。
盛夏燥熱,模糊低語暈染了情感界線,她猝不及防,迎來一場刻苦銘心的初戀。
再睜眼,少年商徊清雋的臉,一點點消散,像泡沫般了無痕跡,眼前隻剩房間一片純白的天花板,冷冷的,燕將來疲憊轉頭,窗外仍在下雨。
-
博斯集團二十七層,總監辦公室。
張小姐渾身濕透,捧著一杯熱茶打哆嗦,舅舅張先生坐在左側沙發,麵露不悅,商徊在兩人對麵,隔著一張寬大辦公桌,辨不出什麼情緒。
“這丫頭被我寵壞了,耍小性子就像小孩一樣,冒雨也敢亂跑,我怕她著涼感冒,但她求我來找你,冇辦法,隻好耽誤小商你十分鐘。
”
張先生八年前曾任職於體製內,離職原因不明,其官僚氣息濃鬱,培植的小團體著重麵子工程。
商徊聞言淡然頷首,指尖在光潔的桌沿上,極輕點了一下。
張小姐噙著淚適時抬眼,鼻音略濃:“商總監,我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上次被拒絕就再冇有其他想法,心思全放在工作上,努力成為一名優秀的職場女性,燕小姐對我再有敵意,也不該辱罵我可恥愚蠢,嘲諷商總監獻身做鴨,我能忍受羞辱,卻忍不了有人胡亂誹謗博斯集團的員工。
”
張先生眉心深擰。
她委屈地掏出手機,指尖滑動,播放了幾段精心裁剪過的錄音:
【全是你的錯,年紀不小應該懂事了。
】
【可恥且不光彩。
】
【很愚蠢的行為……】
【為此做鴨,獻身於你?】
片段短促,背景嘈雜,聽不真切全貌,但那聲音,確是燕將來的。
張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略沉:“這件事我會勸曉月,到此為止,小商,你也該處理好自己的私事,不要讓家屬影響到公事,近期公司有重要活動和人事考量,為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有些場合,家屬就不必出席了,你覺得呢?”
張小姐全程低著頭,抿茶時唇角翹起。
離開辦公室,她在電梯間向舅舅撒嬌,張先生仍然不悅:“冇想到女孩子素質能夠如此低劣,無端侮辱你的人格,不知天高地厚,若下次避不開糾纏,全程都要錄音,讓商徊聽聽背地裡是個什麼張狂模樣,男人冇有賢內助,怎能無後顧之憂在工作上大展宏圖!”
張小姐嬉笑點頭,與舅舅商議接下來的酒會安排。
燕將來不知道自己被惡人先告狀,傍晚接到商徊電話,她的情緒明顯不高,嗓音發澀。
“我在樓下等你。
”
遠遠瞧見那輛卡宴停在小區門前,燕將來走得慢,拉開車門,一束白玫瑰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