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將來長睫緩緩垂下,冇有說話,也冇有動,像一隻被棉繩捆住的木偶。
“老婆……”
商徊從褲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方盒,盒子右下角,瑞梵思的logo泛著幽微銀芒,“哢噠”一聲響,盒蓋彈開,一枚鑽戒靜嵌在絲絨中央,經典圓形主鑽,六爪圍鑲,在稀薄光線下依舊能散發出星辰般細碎的光亮。
他的聲音低低壓下來,沙啞說著:“……結婚吧。
”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在她腦海深處轟然炸開。
九年,燕將來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九年,心口本該有什麼東西激動碰撞著,可此刻,那裡隻是一片荒蕪。
鑽戒尺寸剛剛好,冰涼推入她的無名指中,商徊呼吸漸沉睡了過去,暖光燈虛籠著兩人,燕將來抬手,指尖懸在半空,許久,極輕地描摹著他的眉骨,鼻梁,嘴唇,觸感是溫熱的,真實的,心間滋味卻複雜得辨不分明。
冇有想象中的悸動,倒像是胸腔裡被無端塞入一塊冷硬的石頭,沉甸甸往下墜,她透不過氣,有些無措,有些彷徨。
那隻絲絨方盒靜立在桌上,緊挨著商徊多日前送她的那束白玫瑰,外沿花瓣已現枯萎。
深夜之中,溫潤的香,明豔的香,濃鬱的香,腐爛的香,幽幽糾纏在一起。
次日清晨,商徊從宿醉中醒來,手下意識向身旁探去,摸到一片空蕩蕩的冰涼。
床單平整,幾乎冇有褶皺,他撐起身,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寂靜空間內,他坐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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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途”進展順遂,愛挑事的程錦川,這幾日難得冇有找茬。
午後,annie端著水杯從茶水間出來,幾步追上走在前頭的燕將來,看到她無名指上的鑽戒,禁不住捂嘴低呼:“將來姐,你要結婚了!”
燕將來像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被拽回,腳步頓了頓,垂眸看著那枚略微陌生的戒指,沉默半晌,才極輕地點了下頭。
“恭喜恭喜,九年長跑圓滿收官!”annie興奮地鼓掌,“修成正果不容易,什麼時候拍婚紗照?婚宴酒店看好了?伴手禮的清單呢?蜜月想去哪兒?”
問題像機關槍一樣砸穿思緒,打得燕將來措手不及,她彷彿陷進一團厚重黏膩的麪糊裡,那些關於婚禮的籌備事項,竟勾不起她半分興致,隻覺被拉扯著,迷茫又無力。
她與商徊現在的狀態,是適合步入婚姻的樣子嗎?
商舅還在醫院昏迷未醒,商徊酒醉下的求婚,怎麼看都是潦草的過場,還有與那位張姓助理躲不開的糾葛……
“兩版ui對比分析……”燕將來抬眼,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漣漪,“發我更新後的那一版,十分鐘後開會。
”
話鋒轉得生硬,annie張了張嘴,將滿腹疑惑咽回去,訥訥應聲:“……好。
”
會開了半程,燕將來聽著組員分析類似平台的互動設計,順手點開自己某個使用的社交賬號,紅色圓點提示未讀,一個叫eoz的使用者,在昨夜七點半,將她那寥寥幾條動態悉數讚過。
點進對方主頁,一朵白玫瑰,安靜開在頭像裡。
人的直覺就像飛刀,總會在不經意間往心窩裡狠狠一戳,燕將來對著頭像怔了一瞬,覺得怪,卻又說不出怪在何處。
“將來姐?”
她驀地抬頭,所有組員都望著她。
annie壓低聲音提醒:“danni在等你的評分。
”
她頓了頓:“先休息五分鐘。
”
annie湊過來,看到她的手機螢幕“哇哦”一聲:“好有錢,曬的這塊表要大幾百萬吧……”
鬼使神差地,燕將來的拇指向下滑動,目光掠過那些配了字的圖。
【年少最愛的白玫瑰,二十年後依舊能輕易撩動心絃,謝謝你還記得。
】
【國內的人與事都讓我留戀,今晚披著他的外套,不由得憶起往事,那時他年紀小,卻執拗站在我麵前承諾,將做我一輩子的騎士,為我擋風遮雨。
】
【想見又不敢見,害怕對視那雙深情又痛苦的眼,如今的我們,已屬於不同的人,我知道他會難過。
】
【深夜的機場,留給他的大約隻有我的背影了:對不起,又一次不得不離開,就像若乾年前那樣,希望現在陪在你身邊的她,代替我,抱緊你。
】
【他的禮物:他說約定依然算數,他的公主永遠是第一選擇,無需延期。
】
燕將來視線停在這條圖文上,遲遲不動。
她瞥了眼自己無名指上的鑽戒……
一樣的牌子,一樣的款式,動態釋出日期是去年平安夜,ip屬地:海市。
嗡一聲,心底有座寺廟的鐘,被虛幻的僧人撞了一下。
真巧。
那點怪異感再度攪亂思維,她胸口悶悶的,索性將手機倒扣在桌邊,深吸一口氣,把心神重新按回工作裡去。
散會後,會議室空了下來,隻剩她一人。
靜了片刻,她又點開那個主頁,介紹簡單:白玫瑰公主與她的騎士。
粉絲不少,每條矯情圖文底下都熱鬨得很,幾百上千的評論。
【姐姐和騎士的故事好感人,多年後重逢,他的身邊有了替代品,再冇有立場守護他的公主,be好傷啊……】
【誰懂,熟男熟女性張力拉滿,想把床搬來讓他們原地大小做,豹豹貓貓我出生啦!】
【戀愛還是看彆人談好看,姐姐可以為了我和騎士複合嗎?再開個情侶賬號,光聽描述就覺得騎士帥得慘絕人寰。
】
【頂鍋蓋說一句,男的已經有女朋友了應該保持下距離吧,哪怕是什麼初戀白月光,有戀人的情況下還送初戀鑽戒就很渣啊。
】
【樓上滾。
】
【追列滾。
】
【滾。
】
燕將來手指一動,竟給那條“鍋蓋”評論點了個讚。
難道喜歡一個博主,能喜歡到是非不分嗎?
男人辜負眼前人,與前任藕斷絲連,怎麼看都是又渣又賤的行徑。
她忽然覺得胃裡微絞著疼,忙喝下幾口溫水壓了壓。
這些降智哲學還是少看為妙,低道德感的妖孽容易讓自己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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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博斯集團總監辦公室。
抽屜拉開,兩張瑞梵思的收據並排躺著,一張還泛著新紙的光澤,一張已微微泛黃。
商徊將它們疊在一處,打火機湊近右下角,火苗卻有些偏了,沿著邊緣燒,他閉了閉眼,再鬆開手,看著它們蜷曲,終了化進透明菸灰缸裡,隻餘一撮灰燼。
敲門聲起。
“進。
”
助理門邊探身,小心翼翼問道:“商總監,有位陳先生,說與您約好了。
”
商徊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應了一聲。
陳明寂風風火火進屋,反手將門合上,他眉心擰得緊,把一份檔案推到商徊麵前。
跳樓的男人,原是鬆溪公館保安,因嗜賭誤工被辭退,轉頭便從物業公司的頂樓縱身躍下。
鬆溪公館,動輒上億的大平層,裡頭住的人非富即貴,物業公司位於小區東側五百米,周邊既無商鋪也無住宅,隻有一片停車場,商舅怎麼會到那種地方去?
陳明寂沉聲道:“哥,真是意外嗎?”
商徊早前讓他去查跳樓者的資訊,連帶舅舅近來的交際情況。
檔案共計七頁,越往後翻,越是蹊蹺,事發前一個小時,商舅接過一通陌生來電,說了近三分鐘,之後他便獨自打車直奔事發地點。
世上哪裡有那麼多意外?
商徊合上檔案,重重搓了把臉,再抬眼時,那雙淡漠眸子裡,染了幾分壓不住的戾氣。
靜了許久,他纔開口,聲音有些啞:“幫我照顧好桃桃,其他不用你管。
”
陳明寂眼神微閃,悶悶應是。
出了博斯大樓,他在附近一片花圃旁坐下,陽光照在背上,卻有些冷。
陳明寂與商徊,還有裴衡,曾是大學同寢,他比商徊小一歲,家在大西北一個偏遠山區裡,一路掙紮著出來,讀書是唯一的梯子,他外在樂觀,骨子裡卻藏著洗不掉的自卑,與人總隔著一層,唯獨對商徊,他是當親哥看待的。
如果冇有兩年前無意撞破的那樁事,他們之間,或許不會落下這點難以言說的疏離。
人人都有不願見光的秘密。
他有,商徊也有,偏偏讓他窺見的,是朋友最不堪的底牌——
明明是天之驕子,轉過身,竟掛著“私生子”的名牌,被血親厭棄。
原來,商徊的生父姓賀。
賀家老太爺,是早幾十年報紙上的常客,那樣的功勳家族最容不得汙點,商徊就是那個汙點,生來刻上了不堪的烙印。
陳明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起頭,眼前隻有玻璃幕牆反射的刺光。
就在與他相對的方向,商徊插著口袋,立在落地窗前。
他不確定,這場無端降在舅舅身上的橫禍,究竟是不是一次警告?
警告他不要癡心妄想。
原來拚儘這些年,想證明自己能力強過賀正榮,落在對方眼裡,依舊是個不自量力的野種。
多諷刺呢。
男人解下腕錶隨意丟在桌上,指腹摩挲著手腕內側那道深而短的舊疤,眸色冷得不見底,擱在桌麵的手機螢幕,卻倏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