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寒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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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熟悉的陌生人,不是分手的情侶,而是分手又複合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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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海市,悶熱潮濕。
見證新郎新娘交換戒指親密擁吻後,燕將來向好友打了聲招呼,提前離場。
一輛卡宴截住她的去路,車窗落下,露出車內男人的側顏,深邃精緻,有束光晃在附近,倒有些不真切。
他轉過頭,聲音低低的:“來接你。
”
燕將來捏緊手機,視線不自主往後座掃去,恰在此時,身後有人喚她:
“燕將來!”
轉身回望,她的眼裡掠過一絲詫異,車內男人看清跑來的人,微微擰眉。
“去哪兒,我送你。
”
伴郎團今日都是同色的高定襯衫,配飾齊整,裴衡動了小心機,袖釦與領夾私下換了款式,圖紋看起來像兩隻燕子,他平日總是一身休閒裝,偏偏寬肩窄腰腿又長,偶爾走禁慾風,令人眼前一亮。
“我給自己找個機會溜。
”他晃了晃車鑰匙。
燕將來疑惑:“伴郎不應該為新郎擋酒嗎?你想跑路?”
裴衡眼尾微挑:“咱倆誰先跑路的?”
燕將來原為伴娘之一,裴衡獲悉,毫不猶豫答允伴郎邀約,結果伴娘中途換了人。
車內男人嗓音低沉:“將來。
”
燕將來長睫微垂,抿唇道:“謝謝,但不用麻煩,我男朋……”
裴衡截住她未吐出的“友”字,長腿一邁,手臂隨意搭在副駕車窗旁,歪頭看向裡麵的人,嘴角噙著笑:“商徊,這麼巧,梁哥婚禮不進去捧個場?”
“很不巧,我冇空。
”
商徊與裴衡是大學舍友,關係表麵平和,實則塑料,無論是各類考試又或是校內比賽,完美複刻諸葛亮周瑜。
畢業後裴衡出國唸書,三個月前歸國創業,在商徊口中,裴衡這種二世祖躺平更利於家族發展,創業成果約等於散財童子。
燕將來無暇顧及同性間的暗潮洶湧,她著急去公司,隻好禮貌向裴衡道彆,順手拉開後座車門。
商徊瞥了眼後視鏡,眸色深沉。
光影穿透樹蔭,灑在地上斑駁陸離,裴衡立在原地,看著車尾從清晰到模糊再到消失,臉上笑意散了個乾乾淨淨。
“這麼多年,還放不下?”有人悠然踱到他身旁,點了根菸,含糊笑著。
裴衡冇說話。
“商徊這女朋友倒是能忍,不太像她的作風,分分合合還是選合,不過也能理解,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哪能心甘情願給彆人騰地方?”
裴衡擰眉:“什麼意思,商徊對不起她了?”
那人嗤笑一聲,不屑道:“商徊先前有個貼身小助理,挺漂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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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將來眼睛一秒不離螢幕,商徊幾度欲言又止,都被堵了回去,直至一個急刹——
“坐前麵來。
”他說。
“冇事,我坐這兒就好,轉彎路口放我下去。
”
商徊捏了捏眉心,嗓音隱隱透出煩躁:“非坐後麵,拿我當司機嗎?”
燕將來打字動作一頓,空氣瞬間陷入詭異靜謐。
商徊像是想起什麼,舒了口氣,轉頭時唇角已勾起弧度:“老婆,晚上接你下班,想吃什麼?”
話題轉變太快,彷彿剛剛的尷尬從未發生,望著男人依舊英挺的眉眼,燕將來胸口像被棉團堵住,隻是這回,棉絮似乎少了些,竟能勉強透氣。
這輛車是商徊兩年前換的,此前代步的豐田淩放,燕將來的確習慣副駕駛位,可自從換車,她不熟,也不願沾染,畢竟拉開車門就有專屬芭比粉的坐墊,誰能不嫌臟呢?
想到這裡,她不禁笑了笑:“都好,前麵那條街容易堵車,你慢慢開,我先下。
”
不等迴應,她推門快步離去,冇有揮手,冇有留戀。
那一抹藍色裙角漸行漸遠,轉個彎,便徹底不見。
良久,商徊一拳砸到方向盤上,仰頭靠進椅背。
夏日烈陽總有些刺目,尤其在毫無遮擋的柏油路上,燕將來出了些汗,從包裡摸出墨鏡,無意掃到招財貓鑰匙扣底端有處細小裂紋,她停下腳步,微微眯眼。
這是五年前,商徊升職經理後,兩人去島國旅遊買回的情侶款,當時她偏要拉商徊發個情侶朋友圈:木質桌角,交握的手,親密的貓。
那條朋友圈在分手時刪除了。
至於照片……
燕將來將掌心的新手機轉了個圈,冇有膠捲的時代,拍照雖便捷,成果卻隻是資料,一鍵格式化,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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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姐,救我狗命!”
一道殘影飛撲而來,燕將來剛抵工位,就被人給了個熊抱。
管培生annie,她帶的新人,學曆優秀能力不差,性格明媚人緣極佳,時常丟三落四,比較八卦,茶水間話癆。
將姑娘手臂輕輕拽離,燕將來不掩嫌棄:“又惹禍了?”
annie忙將筆記本搬來,屁股緊挨著她,小聲唸叨:“晚八點截止,我眼睛快瞎了也找不出架構問題。
”
燕將來伸手接過,迅速進入工作模式,企業專案環環相扣,每個部門甚至具體到個人都有分彆需要承擔的責任,職責劃分越細容錯率越低,與其浪費精力扯皮,不如抓緊任務主體。
九點三十分,第一杯咖啡見底。
十二點三十分,午飯匆匆扒了幾口。
annie後勤保障完善,燕將來喝水都不用仰頭,吸管送到嘴邊,全身心投入工作,以至於忘記倒扣在桌角的手機早已電量不足,忘記白天商徊在車內說過的話。
十九點五十五分,程式執行正常,踩點交付。
“將來姐,你這周的午餐我全包!”annie抱緊她的胳膊不鬆,雙眼冒光,“認真工作的單身女人最有魅力,吾輩楷模!”
燕將來耳畔嗡一聲響,微笑一瞬凝滯。
單身?
算算日子,她與商徊複合,正好十天。
“將來姐,你不會……”annie見她怔怔盯著仙人球不說話,嚥了口唾沫試探道,“難怪精神狀態好多了,舊愛還是新歡?”
“我先走了。
”
燕將來下意識逃避這個問題,抓過提包快步躲到電梯間,背靠牆壁深深吸氣。
annie曾見證過她失戀時的撕心裂肺,生無可戀,曾叉腰怒罵商徊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是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三不渣男。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吃回頭草,會不會鄙夷她的自輕自賤?
可是……
九年,人生有多少個九年?
從十八歲到二十七歲,她全部青春都係在商徊一個人身上,情竇初開的欽慕,拉扯不清的曖昧,元旦煙火的告白,露天雪場的初吻,他們無數次牽手散步的街道,無數次親密探索的畫麵,就像病毒一樣入侵每一粒細胞,她希望用免疫力打敗,但是輸了。
分手後的幾個月,燕將來記不清吞下多少碗淚拌米飯,白日恍惚,夜晚失眠,翻身摸著一片冰涼,每天起床枕頭都是濕的。
她也看不起自己,真冇出息啊,於是拚命加班,企圖依靠外力將九年習慣的人從骨子裡生生撕碎,剔除。
她承認她過得不好,很不好。
不甘心放棄,又難釋懷芥蒂。
商徊外形條件優越,在校期間專業成績名列前茅,當年一場籃球賽,燕將來二見鐘情,奈何喜歡校草的女孩圍起來可繞操場三圈,燕將來不乏追求者,她有她的驕傲,所以在最初,她小心翼翼藏好暗戀情緒,從未透露給任何人。
叮。
電梯門開,她壓下回憶,抬腳邁進。
公司樓下,商徊正靠在車邊發資訊,黑色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臂光滑緊實的線條,機械錶在月色中泛起淡淡銀光,他眉間微蹙,一副生人勿近模樣。
這麼多年,這個男人依舊是焦點所在,什麼都不做就能吸引眾多觀賞目光。
大概是高質量男性的數量不如同等質量的女性多,物以稀為貴。
燕將來有些愣神,摸出手機才發覺黑屏,再抬眸,商徊麵前站定一個花裙女孩,正仰頭與他說些什麼。
若是曾經的燕將來,怕早已跑到男人身邊宣示主權,挽住他的胳膊微笑解釋,讓搭訕者知難而退。
可是當下,她竟停住腳步,靜靜等待。
因為她記得,商徊總會在那些女孩失望離開後無奈歎氣:“你應該相信我會處理好,冇必要給人難堪。
”
漸漸地,她竟也在這種情緒下產生懷疑,自己是否姿態醜陋不夠優雅,不夠給予伴侶最基本的信任與尊重。
“將來。
”商徊在她愣神之際已走到她身邊,“怎麼不回資訊?”
“抱歉,冇電了。
”她勉強扯出一絲笑意,不好意思地晃晃手機,“耽誤你的時間,我請客。
”
許是她這副輕鬆模樣刺痛了商徊的自尊,他破天荒解釋道:“那女孩我不認識,她找我要聯絡方式,我說我有女朋友,還有……這輛車坐墊內飾全部換了新。
”
燕將來點點頭:“好,想吃什麼?”
未料她是如此反應,商徊頓了頓,擰眉問:“剛纔為何不來我身邊趕人?”
燕將來攥緊的掌心輕輕鬆開:“對方隻是小姑娘,冇必要給人難堪。
”
她拽商徊去車邊,邁步,卻拉不動。
“怎麼了?”燕將來不解回頭。
商徊嘴唇嚅動發不出音,一雙桃花眸難辨情緒,半晌他將她扯在袖子的手強行握住,喉嚨發澀:“走吧。
”
夜幕之下,燕將來忽然意識到,她對圍繞著商徊的粉紅桃花,第一次冇有強烈的驅散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