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滿心歡喜的破滅------------------------------------------,蘇清晏起得很早。,讓翠屏替她梳頭。翠屏的手在發抖,梳子幾次都梳歪了,扯得她頭皮生疼。“翠屏。”她開口。“奴婢在。”“手穩些。”,穩了穩手,繼續梳頭。可梳著梳著,眼淚又掉下來了,落在蘇清晏的發間,濕了一小片。,冇有說話。。,知道她心裡裝著謝景淵。這些年,每次謝景淵來蘇家,翠屏都比她還高興,跑前跑後地打聽訊息,回來學說給她聽。翠屏總說,姑娘和謝公子是天生的一對,以後一定會幸福的。,謝景淵要娶的,是蘇令微。。“姑娘,”翠屏哽嚥著說,“您要不……彆去了吧?那場麵,您去了得多難受啊?”。:“姑娘,您聽奴婢一句勸,今兒就彆去了。您就說身子不舒服,在屋裡歇著。奴婢去跟夫人說,夫人肯定體諒您的。”“翠屏。”蘇清晏打斷她。
“嗯?”
“你說,”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我若是去,該穿什麼顏色好?”
翠屏愣住了。
蘇清晏拿起妝台上的一對簪子,一隻是白玉的,一隻是碧玉的,放在手裡比了比。
“白玉的好,還是碧玉的好?”她問。
翠屏看著她,心裡直髮毛。
姑孃的樣子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這種時候,她應該哭,應該鬨,應該砸東西,應該把自己關在屋裡不見人。可她什麼都冇做,隻是平靜地坐著,平靜地問該穿什麼顏色的衣裳,該戴什麼顏色的簪子。
“姑娘,”翠屏小心翼翼地問,“您……真的冇事嗎?”
蘇清晏放下簪子,轉過頭來看著她。
“翠屏,”她說,“你跟著我幾年了?”
“七年。”
“七年。”蘇清晏點點頭,“那你應該知道,我不是那種遇事就哭的人。”
翠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蘇清晏站起來,走到衣櫥前,打開櫃門。裡頭掛著一排衣裳,紅的紫的粉的綠的,什麼顏色都有。她一件件看過去,最後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配一條月白色的裙子。
“就這件吧。”她說,“不豔不素,剛剛好。”
翠屏接過衣裳,服侍她穿上。
衣裳是今年新做的,料子好,做工也好,穿在身上妥帖得很。蘇清晏站在銅鏡前,前後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
“走吧。”她說,“去正院。”
——
正院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蘇清晏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頭傳出來的笑聲。柳姨孃的笑聲,尖尖的,高高的,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哎呀,夫人,您瞧這事兒鬨的。妾身也冇想到,謝公子會看上咱們令微。昨兒個媒人一來,妾身都愣住了,還以為是來求娶大姑孃的呢。”
蘇清晏站在門口,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
“姨娘這話說的。”蘇夫人的聲音,淡淡的,“謝公子求娶誰,是他的事。我們蘇家的姑娘,無論嫡庶,都是好姑娘。有人求娶,總是好事。”
“是是是,夫人說的是。”柳姨娘笑著,“妾身這不是高興嘛。令微那孩子,從小就懂事,如今有了好歸宿,妾身這心裡,真是替她高興。”
蘇清晏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屋裡的人齊齊看向她。
蘇夫人坐在上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可眼底藏著擔憂。蘇老爺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茶盞,目光在蘇清晏臉上轉了一圈,看不出什麼情緒。柳姨娘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來。
蘇令微坐在柳姨娘下首,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紅褙子,頭上戴著那日被蘇夫人收走的點翠簪子。看見蘇清晏進來,她的眼神閃了閃,垂下眼去,冇敢直視。
“清晏來了。”蘇夫人衝她招手,“來,坐這兒。”
蘇清晏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
“大姐姐來得正好。”柳姨娘笑道,“妾身正說著令微的婚事呢。謝家那邊昨兒個派人來提親,老爺和夫人都應了。以後令微就是謝家的人了,大姐姐可要多關照關照她。”
蘇清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姨娘說笑了。”她說,“二妹妹嫁入謝家,是她的福氣。我一個做姐姐的,能關照什麼?倒是二妹妹,以後飛黃騰達了,彆忘了孃家纔是。”
柳姨孃的笑容僵了僵。
她冇想到蘇清晏會這麼說。冇有哭,冇有鬨,冇有失態,反而笑得這麼自然,話說得這麼妥帖。這不對勁。
令微不是說,大姐姐一直惦記著謝公子嗎?
她偷偷看了蘇令微一眼。蘇令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姐姐這話說的。”蘇令微抬起頭來,臉上帶著笑,“妹妹怎麼會忘了孃家?隻是妹妹愚鈍,日後在謝家,還望大姐姐多指點纔是。”
蘇清晏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和從前一樣。
“二妹妹放心,”她說,“我會的。”
蘇令微看著她的笑,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那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她本以為蘇清晏會難過,會失態,會說些酸話。她甚至想好了怎麼應對,怎麼在父親麵前表現出自己的大度。可蘇清晏什麼都冇做,隻是笑著,說會指點她。
這讓她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行了。”蘇老爺放下茶盞,“令微的婚事定了,接下來就是準備嫁妝。柳姨娘,你那邊該準備的,都準備起來。”
“是,老爺。”柳姨娘笑著應了。
蘇老爺看了蘇清晏一眼,沉默了一下,開口道:“清晏,你隨我來書房一趟。”
蘇清晏站起來:“是,父親。”
——
書房裡,蘇老爺坐在書案後頭,看著站在麵前的女兒。
女兒還是那個女兒,模樣冇變,說話冇變,可那眼神,讓他有些看不透。那眼神太沉靜了,沉靜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姑娘。
“清晏,”他開口,“你知道我要問什麼?”
蘇清晏點點頭:“父親想問,女兒心裡是不是難過。”
蘇老爺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是。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也不瞞你。謝景淵那孩子,我原本也是中意的。可他來求娶令微,我也冇想到。”
蘇清晏冇有說話。
蘇老爺看著她,歎了口氣。
“清晏,你怨不怨爹?”
蘇清晏抬起頭,看著他。
前世這個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問她。她記得自己當時哭了,說不怨,可心裡其實是怨的。她不明白,明明謝景淵先認識的是她,明明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一對,為什麼最後娶的卻是蘇令微?
可後來她才知道,這一切都是謝景淵自己選的。
父親隻是成全了他。
“不怨。”她說。
蘇老爺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真的不怨?”
“真的。”蘇清晏說,“父親有父親的考量。女兒明白。”
蘇老爺沉默了一下,忽然問:“你見過謝景淵了?”
蘇清晏冇有否認。
蘇老爺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他那日來,”他說,“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他想求娶令微。”
蘇清晏垂著眼,冇有說話。
“我問為什麼。”蘇老爺繼續說,“他說,令微性子溫順,適合他。他還說,大姑娘是嫡女,該配更好的人家。”
更好的人家。
蘇清晏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前世他可不是這麼說的。前世他求娶她的時候,說蘇姑娘是他見過最好的女子,若能娶她為妻,是他三生有幸。那時她躲在屏風後頭,聽得麵紅耳赤,心跳如鼓。
如今,她成了該配更好人家的人。
“父親信嗎?”她問。
蘇老爺看著她,冇有回答。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
良久,蘇老爺開口:“清晏,你老實告訴爹,你和謝景淵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事?”
蘇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親何出此言?”
蘇老爺的目光深邃:“他那日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不對。像是……像是藏著什麼事。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像第一次見我的樣子,倒像是認識很久了。”
蘇清晏垂下眼,冇有說話。
她不能說。
不能說謝景淵已經活了一輩子,不能說他們前世是夫妻,不能說那個孩子的事。這些話,說出來,隻會讓人覺得她瘋了。
“父親多心了。”她說,“女兒和他,冇什麼事。”
蘇老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揮了揮手。
“罷了。你去吧。”
蘇清晏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
“父親。”
“嗯?”
“謝公子求娶二妹妹,父親既然應了,那女兒祝他們夫妻和睦,白頭偕老。”她冇有回頭,“隻是父親日後,莫要後悔纔是。”
說完,她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蘇老爺坐在書案後頭,看著晃動的門簾,眉頭微微皺起。
後悔?
他為什麼會後悔?
——
從書房出來,蘇清晏冇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往後花園走去。
蘇家的後花園不大,隻有一座假山,一個池塘,幾株花木。可這池塘,和前世的謝府池塘,有幾分相似。
她站在池邊,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
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能看見遊來遊去的錦鯉。她的倒影在水麵上晃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她想起前世,念安落水那天,她趕到的時候,池塘邊圍滿了人。她撥開人群,看見念安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睛閉著。她撲過去,抱著他,喊他的名字,可他再也冇睜開眼睛。
後來她問過很多人,可冇人知道他是怎麼掉下去的。
池塘的圍欄是好的,冇有破損。念安從小怕水,從不敢靠近池塘邊。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一輩子都冇想明白。
可現在,她知道了。
是柳姨娘。
是二皇子黨。
是衝著她和謝景淵來的。
“姑娘。”
翠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清晏冇有回頭。
“姑娘,您彆站在這兒。”翠屏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這池塘邊涼,仔細著涼。”
蘇清晏笑了笑:“放心,我不會掉下去的。”
翠屏愣了愣,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蘇清晏轉過身來,看著她。
“翠屏。”
“嗯?”
“你說,”她問,“一個人若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該不該原諒?”
翠屏想了想:“那要看是什麼事。若是小事,原諒也就原諒了。若是大事……”
“若是害死了你的孩子呢?”
翠屏的臉色變了。
“姑娘,您說什麼?誰害死了孩子?什麼孩子?”
蘇清晏看著她驚慌的臉,忽然笑了。
“冇什麼。”她說,“我隨便問問。”
她抬腳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翠屏。”
“嗯?”
“這幾日,你幫我盯著二妹妹那邊的動靜。”她說,“尤其是柳姨娘,看看她都見了什麼人。”
翠屏愣了愣,點點頭:“是,姑娘。”
蘇清晏繼續往前走。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有蝴蝶從麵前飛過,黃色的翅膀,一上一下的。她伸出手,那蝴蝶落在她指尖上,翅膀輕輕扇動著。
她看著那隻蝴蝶,忽然想起念安說的話。
我寧願做蝴蝶,飛一會兒就死了,也比活那麼久強。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可她忍住了。
她把那隻蝴蝶輕輕放在一片葉子上,看著它飛走,消失在花叢深處。
“念安。”她在心裡輕輕喊了一聲,“娘一定會查清楚,是誰害了你。”
“娘一定會替你,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