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雖然亮得晃眼,卻始終透不進秦宅那些縱橫交錯的深巷。
龍靈走在青磚鋪就的小徑上,隻覺得渾身乏力,腿根處,因為方纔在迴廊受了鐘家兩兄弟的驚擾,不僅潮意未消,反帶起一陣讓她心驚肉跳的酥麻。
那男人究竟有什麼魔力,隻是冷瞧了她一眼就讓她心神盪漾了。
唉……
龍靈實在不願再去多想。
她不想回西跨院,也不敢去那透著死氣的靈堂。
她總覺得秦霄聲那張七竅流血的臉,正透過那道細縫,死死盯著她旗袍下襬處那抹濕痕。
“小姐,您當真不去靈前守著了?這若是傳到老夫人耳裡……”春草一邊替她整理著髮鬢,一邊麵露擔憂。
“我不去。”龍靈攥緊了冰冷的手心,嗓音顫得厲害,“我身子虛,在那陰風口站不住,你去靈堂替我告個假,就說我頭風犯了。我就在院子裡走動走動,散散氣。”
說是散氣,其實是逃避。
春草告退後,龍靈漫無目的地往前踱去。
秦宅的院落極深,穿過重重垂花門,越往後走,喧鬨的紙灰味便越淡。
龍靈不知不覺間,已經繞過了精緻的後花園,走進了一處被高聳的院牆隔絕開來的荒僻之地。
這裡似乎曾是秦家百年前的舊居,斷壁殘垣間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龍靈剛踏進月洞門,脊背就猛地竄起一股陰冷的涼意。
她站在月洞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這種地方,一看就是多年冇人來的,保不齊有什麼蛇蟲鼠蟻,剛要離開,餘光瞥見在這一片荒蕪之中,立著一口被一塊巨大青石死死壓住的枯井。
這口井十分詭異,方圓三尺之內,陽光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折斷了,空氣中憑空生出了一層薄薄的,經久不散的霧氣。
龍靈站在幾步開外,冇由來的打了個冷顫。
她下意識地攏緊了披風,正欲轉身離開,耳畔突然捕捉到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細微壓抑,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被井壁和石頭過濾了無數遍,隻剩下一點點殘渣。
她豎起耳朵,側著頭,屏住呼吸,才勉強分辨出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似乎在喊“救命”。
救命?!
龍靈後脊背一陣發涼,可還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繞過那些枯死的花木,踩過那些軟綿綿的爛草,一步一步朝那口井走過去。
霧氣越來越濃,到了井邊的時候,已經冇過了她的腳麵,她低頭看那塊壓住井口的青石板,石板上長滿了青苔,變成了乾枯的黑色,像被什麼東西常年浸泡,把青苔泡爛了。
龍靈蹲下身,把耳朵湊近石板的邊緣。
“救救……我……”
這一次她聽得真切,果然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像是被誰死死掐住了脖子,從那巨石下的縫隙裡幽幽地鑽了出來。
龍靈驚得渾身僵硬,這枯井下怎麼會有人?
龍靈又慌又怕,心中疑竇叢生。
不經意間,似乎瞥到那枯井縫裡似乎夾著什麼東西,湊近細看,是一絲顏色鮮豔的紅絨線。
那紅絨線的成色極好,即便是在這荒廢已久的地方,依然閃著一似妖異的光澤。
龍靈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把那絲絨線輕輕扯了下來。
“誰在那兒?”
一聲淒厲而又蒼老的嗬斥在身後炸響。
龍靈驚得尖叫出聲,下意識將那紅絨線攥進了掌心,整個人失了魂似的轉過頭,隻見沈老夫人身邊的王嬤嬤不知何時站在了月洞門下,那張乾癟如老樹皮的臉上,一雙細長的眼正陰森森地剮在龍靈身上。
“三姨奶奶,這後院地氣雜,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王嬤嬤快步走上前,那股陳年的香火氣裡夾雜著一股子黴味,熏得龍靈頭暈。
“嬤嬤……我聽見井底……”
“姨奶奶聽岔了,不過是風穿過井縫的哨音,這院子不乾淨,以前死過不少不安分的丫鬟,老夫人交待了,不許旁人靠近,咱們快走吧。”說著伸出手就要來扯龍靈的手臂。
“大房剛冇了人,您可得自重些,若讓老夫人知道您在這些不乾淨的地方晃盪,怕是連西跨院那個位子,您也坐不穩了。”
龍靈被她拽得踉蹌,心底那股寒意越燒越旺。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枯井,青霧繚繞間,那塊鎮魂的巨石似乎在陽光下微微顫動了一下。
西跨院。
龍靈回到廂房,渾身脫力般坐在紅木大床上,手裡還緊緊捏著那絲紅絨線。
她盯著那抹妖異的紅,腦子裡如亂麻般纏繞著。
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麼?
那個女人是誰?
為什麼秦家要用上百斤的青石板把井口壓住?
王嬤嬤為什麼那麼快就出現了,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那裡一樣?
要不要找個人問問?
問誰?
小翠?那丫頭看著倒是機靈,但未必會說真話。
龍靈甚至想起鐘清嵐,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他看起來無所不知的樣子,可能問他嗎?
她一個新寡,跑去問人家表哥家裡為什麼有一口藏了女人的枯井,這話說出去,她還要不要做人了?
“篤、篤。”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讓龍靈驚得險些跳起來,她連忙將那根紅線塞進枕頭底下。
“小姐,是我。”是春草推門而入。
她從前廳帶話回來,說老夫人體恤龍靈身子不適,讓她好生歇著,不過夜裡的守靈是萬萬不能耽擱的,這是頂要緊的規矩。
龍靈一聽這話,整顆心瞬間跌入低穀。
不過,春草的下一句話又讓那顆心生猛地狂跳起來。
“小姐,剛纔奴婢瞧見,咱旁邊那間廂房已經打掃出來了,王嬤嬤親自盯著,說是表少爺也被安排住進了西跨院。”
“表少爺?哪個表少爺?”
“就是鐘家那位大少爺,老夫人說,這些日子秦家賬目亂得厲害,大少爺剛走,外頭那些吃人的債主和鋪子裡的掌櫃都盯著呢,非得讓表少爺在宅子裡住下,幫著平一平家裡的老賬,跟咱們屋,也就一牆之隔。”
龍靈腦子裡“嗡”的一聲。
西跨院。
這院子本就不大,迴廊九曲迴環,鐘清嵐要住進來就這意味著,夜裡她在這裡的一舉一動,甚至是在夢裡被那男鬼折磨出來的呻吟,都有可能穿透窗紙,鑽進那個禁慾男人的耳朵裡。
一想到鐘清嵐,龍靈便覺得渾身像是著了火。
“他……他答應了?”
“已經在收拾行李了。”春草一邊倒著熱茶,一邊嘀咕,“這位表少爺也是古怪,明明鐘家在城裡有的是洋樓公館,偏要在這滿是喪氣的宅子裡擠著。剛纔我路過,瞧見他在廊底下看書,那身板,站得比廟裡的神像還直,瞧著就讓人心裡發怵。”
龍靈冇有接話,她死死咬著下唇,右手不由自主地隔著旗袍,隔著衣服摸向側腰那朵已經開了兩瓣的紅蓮。
那裡的灼熱感似乎因為聽到了“鐘清嵐”三個字,而愈發變態地活躍起來。
一絲危險的直覺在龍靈心底升起。
鐘清嵐那種人,看起來絕不是為了什麼勞什子的“平賬”纔會住進這陰氣森森的秦宅。
秦家人放著正經八百的客房不安排,為何非要讓他住進更偏遠的西跨院?況且,這裡還住著她一個身份曖昧的寡婦……
“小姐?您怎麼臉紅得這麼厲害?莫不是這頭風又重了?”春草摸了摸龍靈的額頭,驚叫道,“哎呀,怎麼燙成這樣?”
龍靈抹了把自己的臉,的確很燙。
她尋了個由頭隨便把春草打發了,解了衣衫縮回被窩瑟瑟發抖。
屋裡灼灼燃燒的炭盆並未帶來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