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藥草?師從何人?”素色布衣的老人語氣聽不出喜怒,彷彿隻是隨口一問,又像是習慣了凡事都要探個底。
洛光把草藥放回布袋,神色平靜地回道:“略懂一些,家傳的一點粗淺手藝,再加上自己瞎琢磨,混口飯吃。”
他半真半假地回答,既不顯得刻意隱瞞,也不會暴露底細。在這片連草藥學都被壟斷的大陸,說自己是野路子、自學成才,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懷疑。
青衫老者聞言笑了笑,捋著白須道:“看你採摘的這株藥草不傷根須分毫,能獨自摸索到這份上,已經很不錯了。現在的年輕人,大多忙著追名逐利,像你這樣肯靜下心採藥草養家的不多了。”
“隻是這林子深處雖然藥草多,但毒草也不少,你一個人進來,也要小心一點。”
素色布衣老者指了指溪流下遊的淺灘,語氣隨意卻帶著指點之意:“往下走三百步,水邊石縫裏長著清心草,葉子圓,帶白霜,比你手上這株效用更好。隻是根紮得深,別硬扯,斷了藥效就散了。”
“另外別往西邊去,那邊有群居的野獸。”
洛光立刻拱手行禮:“多謝二位老先生提醒,晚輩記下了。”
說完便沿著下遊快步走去,像是迫不及待想要採摘清心草。
等他走後,青布長衫的老者遺憾道:“可惜藥草一道被世家大族把持,他即便有心鑽研,也難登堂入室,終究是埋沒了。”
素色布衣老者不語,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道:“不對!此地荒僻幽深,離人煙足有數百丈,山路崎嶇,凶獸出沒,他一個看起來文弱單薄的年輕人,如何能平安無礙地走到這裏?”
這句話一出口,青布長衫老者也回過神了,靜心思索片刻後說道:“經你一提,確實古怪……尋常外鄉年輕人,在這深山老林裡突然撞見你我二人,即便不驚慌失措,也該麵露詫異疑惑。”
“可他自始至終,神色平靜得異乎尋常,沒有半分慌亂,沒有半分意外,甚至連一絲戒備都未曾顯露在外……”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收起魚竿,往下遊走去。
原以為那個古怪的年輕人已經不知所蹤,結果走了數十米,看到洛光正捲起褲腳踩在河裏挖藥草。
“兩位老先生可是還有什麼未交待之事?”洛光抬頭看向走來的兩人,問道。
“我和老友方纔想起此地山路崎嶇,怕你采完藥草不識歸途,迷失在密林中,便和老友過來看一眼,也好再給你指一指往官道的近路。”青布長衫老者笑著說道:“老夫溫景然,不知小友怎麼稱呼?”
“姓薛,名霖,雨字頭的霖,老先生可叫我薛霖。”
“薛霖?好名字!”
“老師希望我如這天上甘霖,為地上的野草煥發新生,還做了一首詩贈與我,曰: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聽到這句話,溫景然和柳知章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訝異。
“好一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如這天下百姓,縱使蒙受戰亂之苦,依然如這野草般遇春風而長。”
溫景然搖頭晃腦,猶如飲瓊漿玉露。
“老先生這話就說錯了。”洛光語氣鄭重道:“受苦便是受苦,哪有什麼春風拂麵般溫柔。”
“看老先生輕描淡寫的語氣,想必也沒吃過什麼苦,自然不知道底層百姓之苦。”
溫景然啞然無言,旁邊的柳知章見狀便問道:“那你說說百姓有何苦?”
“兩位老先生氣度不凡,自然不知‘春風’從來都落不到底層百姓身上。”
他垂眸,望著腳邊一株貼著石縫生長的野草,緩緩開口,“戰亂之時,我曾在南下的官道旁,見過成片的流民,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懷裏抱著餓得啼哭的孩子,腳下踩著磨破的草鞋,一步一步往南挪,隻為尋一口能果腹的糧食。”
“有個老丈,揹著病重的老伴,走了三天三夜,水米未進,老伴沒熬過半路,便倒在了官道旁。老丈沒有哭,也沒有埋,隻是坐在老伴身邊,一遍一遍摸著她的手,最後拿起路邊的碎石,撞向自己的額頭......他不是想死,是活著太苦,沒了老伴,連扛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洛光當然沒有親眼所見,但一路走來收集到的記憶,早已讓他望穿底層百姓的百年苦難史,講述起來沒有半分拖遝,猶如親眼目睹了這些悲劇。
溫景然和柳知章兩人的臉上早已沒了笑容,神色帶著些許肅穆,安靜傾聽著這亂世的一角。
“這亂世,不是一日釀成,也絕非一人能挽天傾。我雖有心,卻力薄。”洛光將手中藥草放回布袋,抬眼看向兩位老者,語氣平靜卻堅定,“可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肯不肯去做,又是另一回事。所以,我想去試一試。”
望著眼前這個氣息平淡、彷彿再普通不過的年輕人,溫景然和柳知章心中百感交集,想嘆,卻嘆不出聲,隻餘下滿心慚愧。
連一個尋常少年,都願拚盡全力,為這亂世百姓爭一線生機;而他們這些自詡飽讀聖賢的大儒,卻隻敢閉眼不看人間疾苦,躲進山林獨善其身。
“你的想法雖好,卻又如何去踐行?”柳知章不想見他白白去送死,出聲問道。
洛光聞言便回答道:“無非是走四步路。”
聽到這句話兩人哭笑不得,溫景然問道:“你這四步路如何才能平定天下?”
“可以的。”
“好,那你說說這四步路如何走。”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九個字一出口,溫景然和柳知章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他們一生飽讀經書,這九個字不知誦讀過多少遍,寫過多少回,講過多少次。可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震得他們心神轟鳴、氣血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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