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光低頭看向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沉重：“我看過範世明的記憶，他在成為福祭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留下來的，不過是一具被聖樹操控的傀儡之身，永生永世，都要被聖樹束縛，身不由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在他的記憶裡，當年你們四人一同逃出戰亂，卻誤打誤撞踏入了聖樹協會的據點，然後陰差陽錯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李冉，我之所以不殺你，是因為你身處這無邊黑暗之中，卻始終守著心底僅存的一點良知——這或許就是範世明當初拚盡全力，也要護你保護你的原因，他不想你也變成沒有自我的傀儡。”
“夠了——”
李冉突然猛地抬頭，淚水模糊了雙眼，眼神裡卻充滿了憎恨，死死盯著洛光，聲音嘶啞：“何小鵬，別再狡辯了！是你殺了他！如果不是你逼問，他又怎麼會死！！”
洛光看著她，眼裏沒有憤怒，隻有濃鬱的同情：“李冉，你明明知道現在的處境，卻還要說出這樣的話，是在求死嗎？”
李冉渾身一僵，所有的嘶吼與憎恨，彷彿被這句話瞬間堵回了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淚水，還在不停地滑落，眼底翻湧著痛苦、迷茫、憎恨，還有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她心裏清楚，洛光沒有說謊，真正殺死範世明的是聖樹，而不是他本人......
可是......可是她又哪來的力量去找聖樹報仇？
她隻是聖樹協會最底層的一員，沒有靠山，沒有強大的實力，連自己都護不住，常年被人欺辱、打罵，連抬頭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範世明在世時，還能替她遮風擋雨，可他不在了，她就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的野草，連活下去都要拚盡全力，又哪來的力量去找聖樹報仇？去找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層討公道？
“何小鵬......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我們這些人受苦......”李冉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抱頭，淚流滿麵地嘶吼質問，聲音嘶啞破碎，“為什麼是我們而不是其他人！？我們也想擁有普通的生活，想安穩地活著，不想被欺負，不想被淩辱......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啊......”
看著瀕臨崩潰的李冉，洛光來到她麵前，拿出一碗湯水說道：“你想解脫是嗎？這就是你要的毒藥。”
看著他遞過來的湯水，李冉就像是抓住了救命草，她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搶過湯水，不管不顧一飲而盡，溫熱的湯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清甜，沒有半分毒藥的苦澀。
下一秒，手裏的碗掉落在地。
李冉怔怔地坐在原地，沒有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呼吸困難，也沒有渾身無力的下墜感。
相反，一股溫和的暖意，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身上的冰冷與疲憊，連心底的戾氣與絕望，都似乎被這暖意輕輕撫平了幾分。
眼前的景象彷彿模糊不清，木屋的陰冷、雨霧的潮濕、心底的痛苦，全都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而明亮的午後陽光。
她彷彿回到了多年前，還沒有踏入聖樹協會的時候。那時的她，還沒有滿身傷痕，眉眼間滿是青澀與鮮活；範世明也還沒有成為聖樹的福祭，沒有被枷鎖束縛，眼神溫和，笑容乾淨。
他們和另外兩個同伴，躲在一處廢棄的小屋裏，外麵是戰亂的喧囂，屋裏卻生起一盆小火，火上煮著簡單的野菜湯，香氣瀰漫在小小的屋子裏，難得的安寧。
“冉冉，等戰亂結束，我們就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小鎮，種一片田地，蓋一間小房子，再也不用過這種顛沛流離的日子。”範世明坐在火堆旁，一邊攪拌著鍋裡的湯，一邊溫柔地看著她，語氣裡滿是憧憬，“我會保護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苦。”
那時的她，抱著膝蓋坐在火堆邊，眼裏閃著光，用力點頭，臉上滿是期待：“好，我等著那一天，我們一起，過普通的日子。”
火堆劈啪作響，陽光透過小屋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溫暖而耀眼；同伴們在一旁說說笑笑，空氣中滿是青澀的希望與純粹的歡喜......那是她這輩子，最珍貴、最溫暖的回憶，是她在聖樹協會的暗無天日裏，偷偷藏在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光。
畫麵緩緩流轉，又浮現出無數細碎的溫暖瞬間：範世明偷偷給她留的一塊粗糧餅，在她被人欺負時默默擋在她身前，在她迷茫無助時輕聲安慰她，在他成為福祭後，依舊偷偷護著她，不讓她被聖樹的黑暗侵蝕分毫。
那些被痛苦與憎恨掩蓋的美好，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溫暖，在這一刻，全都被溫柔喚醒，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李冉靜靜地站在這片溫暖的回憶裡，淚水再次滑落，可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與委屈的淚，而是感動、懷念，還有一絲久違的柔軟。她伸出手，想要觸碰畫麵裡那個溫柔的身影，指尖卻隻觸到一片溫暖的光暈。
不知過了多久，回憶漸漸消散，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起來。她依舊坐在冰冷的木屋地麵上，腳邊是摔碎的瓷碗，洛光就站在她麵前，眼神憐憫看著她。
李冉張了張嘴，聲音依舊嘶啞，卻少了幾分偏執與絕望，多了幾分茫然：“那......那不是毒藥......”
洛光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深意：“你雖然是聖樹協會的一員，但還沒被黑暗汙染，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
“這碗湯不能幫你報仇，不能幫你擺脫痛苦，卻能讓你記起來——你不是一開始就活在黑暗裏的，你也擁有過溫暖，擁有過希望，擁有過想要拚命守護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地說：“範世明拚盡全力護你，不是讓你在他死後，用死亡來解脫。他想讓你活著，想讓你守住心底的那點光，想讓你有一天，能真正過上他承諾過的、普通而安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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