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小木屋前便支起了一口小鍋，爐火正旺。
入鍋，添水，點火。
采了些沾著露水的梅花，又淘了些白糯米，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火舌舔著鍋底，鍋中的水漸漸滾沸。
花瓣入水的瞬間，一股清冽的香氣騰地炸開，順著蒸汽瀰漫了整個峰頂。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米粒已經熬得軟爛，與梅花融為一體，化作一鍋瑩白中透著淡粉的稠羹。
成了。
薑旭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嘗了嘗——溫度剛好，甜度適中，梅花香滲進了每一粒米裡，綿軟順滑，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裏。
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熱烘烘的梅花羹端了上來，白瓷碗中盛著晶瑩剔透的羹湯，點點梅花瓣浮沉其間，香氣裊裊升騰。
薑旭小心翼翼地扶著被安置在木椅上的梅白灼。
她仍沉沉昏睡著，赤發如瀑般垂落，眉眼安詳，彷彿隻是小憩。
她將她抱入懷裏，讓對方腦袋輕靠著自己肩頭，舀起一勺，輕輕吹涼，才緩緩送入她唇邊。
一勺，又一勺，動作溫柔而親昵，像是重複過無數次的本能。
事實上也的確是無數次，畢竟是她一手帶大，從小到大，尤其是小的時候，喂飯都不知餵過多少次了。
一旁，剛剛被安置在新做木椅上的黑裙小蘿莉雙手托腮，兩條小短腿晃悠著，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皺了皺眉，便開口問道：
“戊土，你給她喂這些凡俗之物做什麼？退一步說，以她的修為，就是餓上幾萬年也餓不死。”
“你這就不明白了。”
對此，薑旭微微搖頭，唇邊噙著一絲笑意，輕聲解釋，“我家乖徒兒是我一手養大的。師為徒表，我有口腹之慾，她自然也有。”
“雖說修士餓不死，但不代表不喜歡吃。恰恰相反——無論修為多高，我們都還留著這個愛好。喜歡吃好吃的，喜歡喝酒，喜歡那些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她頓了頓，手中勺子穩穩噹噹，又餵了一口。
“從小到大，我一直教她一個道理：為師的時間還有很多，你的時間也還有很多。人生在世，本就是用來享受的，何必非要埋頭苦修，捲來捲去？”
“有時候啊，腳步放慢些，才能看見藏在沿途的好風景。”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
“而且……五萬年了。肚子裏沒有點熱騰騰的東西，想來她一定很難受吧。”
一邊輕聲說著，一邊溫柔地喂著，眉眼間儘是化不開的柔軟。
黑裙小蘿莉，不，小月——看著這一幕，看著那道袍美人臉上回憶往昔的溫柔神情，看著那細緻入微的動作，看著懷中那位赤發人兒被一勺一勺地喂著梅花羹，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憑什麼？
憑什麼她就能被人這樣溫柔以待？這樣寵溺，這樣愛護？
有人能在她人懷中安然受照顧，有人卻隻能在雪地裡獨自求生；有人有家可歸、有床可睡，有人卻隻能挖個雪坑把自己埋起來；有人享盡了這世間一切的福，有人卻承受了這世間一切的罪。
果然！！這個該死的世界，就該被毀滅！！！
她都這麼痛了，為什麼其她人還能活得這麼幸福！
“哼！”
她猛地別過頭去，硬邦邦地開口，“什麼梅花羹！不如本宮的龍肝鳳髓！”
“遙想本宮身為太陰之主、月之暗麵，什麼天材地寶、山珍海味沒吃過？”
“區區凡俗之物，也敢在本宮麵前晃悠，壞了本宮的雅興？”
正專心喂著乖徒兒的薑旭：？？？
這怎麼了？
炸毛了？？
自己剛剛說錯什麼話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天閣裡那群之前被抽得嗷嗷叫的老鬼們倒是嘿嘿怪笑起來：
“呱呱呱！這吃醋了！這絕對是吃醋了！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
“天命人她女兒吃天命人的醋了？？女兒吃母親的醋——哇，好勁爆！”
“天命人她師尊，你跟天命人的女兒吃醋啦！快快哄哄！話說你不是挺會照顧小孩子的嘛，這麼多年就沒照顧好你們的女兒嗎？”
“天命人她師尊，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給她喂一勺梅花羹，消消脾氣！”
薑旭更懵了。
什麼我跟我家乖徒兒的女兒？
難不成剛剛打得太用力，把這些老鬼的腦子給打壞了？？？
嘶——那可麻煩了，後麵還指著這些老鬼給自己支招呢。
不過眼下也顧不上多想。
她回過神來，先是將天閣塞回道袍，關會小黑屋，又扭頭看著麵前有些炸毛的黑裙小蘿莉，猶豫了一下，舀起一勺梅花羹，遞到她嘴邊。
“要不來一口？我覺得味道挺不錯的。”
“區區凡俗之物，也想進本宮的口？”
小月下巴一抬，滿臉倨傲，“本宮的口，是用來享用那些天材地寶、龍肝鳳髓的。豈會容納這等低賤之物——”
話音未落，絲絲甜滋滋的香氣鑽入鼻尖。她這具雖不用進食、卻仍保留著七情六慾和口腹之慾的身體，下意識地——
口水暗湧。
她的話頭微微一頓，眼角餘光瞥了瞥那勺羹湯，又飛快收回來。
“但是嘛……”
聲音帶著一絲勉為其難的矜持，“誰讓你是戊土化身了，跟本宮同一位格。”
“既是同道之友，本宮也不好拂了你的臉，就受之不恭了。”
小腦袋微微湊前，紅唇輕啟，含住了那勺梅花羹。
甜滋滋，香噴噴，熱騰騰。
舌尖觸到的瞬間，她微微一愣。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一種從未嘗過的滋味。
說不清，道不明，卻讓胸口某個空蕩蕩的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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