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覺，你醒了。】
【一睜眼，便發現自己躺在素貞峰主的寢宮裏。床邊，正坐著你那位紅著眼眶的女徒兒。】
【對此，你並不意外。自家這位女徒兒，打小就愛哭，這或許都是你從小到大溺愛出來的性子。】
【一遇到不開心的事，她就喜歡撲進你懷裏哭訴。】
【不過你也不在意，哭就哭吧，反正都是自己養的乖徒兒，自己受著。】
【安撫了她一番，又勸她先回家好好待著，你便起身，走向囚禁素貞峰主的牢籠。】
丹爐底下，烈火熊熊燃燒。眾多天材地寶，與爐中那九個已融化的、白花花的肉團相融，一枚丹藥的雛形已然顯現。
而在丹爐旁數十步開外，是一處由霞光凝成的牢籠。裏麵，囚禁著一隻看似蘿莉的身影，卻早已沒了先前的高貴冷艷。
她望著那座丹爐，彷彿在火焰中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噠噠噠……
幽靜的寢宮內，響起了腳步聲。
素貞峰主那對無神的眼瞳，緩緩抬起。隻見一位身著淡黃色玄黃袍、衣上綉著山川日月的女修緩步走近。
她手持拂塵，甫一出現，周遭的戊土靈炁便濃鬱了數分。
拂塵輕輕一揚，霞光牢籠應聲而散。
素貞峰主看著她，眼中沒有了一絲神采，隻有一片死寂。
“十徒兒，你是來……吃為師的嗎？”她的聲音乾澀，“那邊的人丹，已經煉出雛形了。為師這身道行是廢了，但這身子骨，還能充作一味藥材。”
“師尊，你誤會了。我說過，我不會吃人。”薑旭聲音淡漠。
話語輕飄飄，素貞峰主眼中，卻猛地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薑旭腳邊，瘋狂地磕頭，哭喊著：
“既然你不吃為師，那就放為師……不，放我一條賤命吧！”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
“我已經廢了，哪怕重修，也要花一兩百年。求您放我下山，我再也威脅不了您了！”
“放我一條賤命吧！”
薑旭垂眸，看著腳邊這位身材嬌小的蘿莉。
她早已沒了往日的高高在上，也沒了那份冷艷高貴，此刻衣衫破損，痛哭流涕，眼中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寬恕的渴望。
然而，她卻搖了搖頭。
“師尊，我不會把你扔進丹爐，但我同樣也不會放您下山。”
“為什麼？為什麼？！”素貞峰主淒厲地嘶吼，“明明不吃我，您為什麼不肯放我下山？我已經廢了，我威脅不了您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往前幾步，死死抱住薑旭的小腿，又拚命指著自己的腦袋：
“您要是覺得我腦子裏的那些修行道法、法術妙用，會影響您，您可以……盡情地抹去！隻要留我一條命，好不好？”
“求求您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想死！”
如此卑微的祈求，如此絕望的哀求，薑旭卻依舊隻是搖了搖頭。
祈求聲戛然而止，素貞峰主緩緩鬆開手，眼中那縷殘存的希望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淵。
她猛地抬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叫：
“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你吃人。”
“我吃人？”
“對，吃人，就該死。”
“那我不吃，好不好？我知道錯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吃了，求您放過我……”
薑旭再次搖頭。
“師尊，你不是知道錯了，你隻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一句話，彷彿擊破了什麼。那雙死寂的眼瞳驟然變得瘋狂，變得歇斯底裡。
“吃人為什麼該死？明明大家都在吃人，為什麼我吃人就該死？”
她用雙手捂住臉，淚水不斷滾落。
“你以為我想吃嗎？我也不想吃人……但我不吃，人就要吃我啊！”
“你沒有被師兄採補過，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你沒有被長老收為妻妾，不知道他們暗地裏的口味有多重；你更沒有被人暗算過，不知道根基受損有多折磨……”
“我吃了，可我隻是想活得更好一點，隻是想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這有什麼錯？這有什麼錯？這有什麼錯？！”
怒吼、嘶嚎、質問。
然而薑旭隻是平靜如初，開口說道：
“你沒錯。但吃人就是錯。這個修仙界是錯的，這片天地也是錯的。他們該死——從練氣到金丹，隻要吃人，都該死。”
一句話，終結了所有。
一切歇斯底裡、狡辯、質問與怒吼，皆在此刻失去意義。
素貞峰主望著眼前的女性，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這個徒弟。她忽然大笑起來：
“好，好，好！真沒想到，我們這個魔窟裡，竟出了你這樣一位正道！”
“真是可笑……假正道裡，竟養出個真君子！”
她又笑又哭，哭哭笑笑，神態癲狂。
“師尊，你的遺言可是交代完了？”
又一句，讓麵前看似稚嫩的身影止住了所有瘋言瘋語。
她不再辯解，不再嘶吼，隻是緩緩站起身。
走到丹爐邊，她恢復了那副高貴冷艷，高高在上的模樣，不再求饒，不再痛哭，此刻的她彷彿不是個將死之人，仍是那位享壽五百載的築基真人。
她望瞭望爐中初成的丹形，又看向薑旭，眸光瀲灧。
“乖徒兒，為師……當真一絲生機都沒有了？”
薑旭搖頭，如同蓋棺定論。
素貞峰主沉默，又忽的一笑。
“那便罷了，不勞你動手了。”
說完，她縱身一躍，主動投入丹爐。
“乖徒兒，你也會吃人的……這世上人人都在吃人，你怎能不吃？總有一天你也會的……為師等著那一天。”
“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久久回蕩，響徹整座寢宮。
一切發生得太快。轉眼之間，素貞峰主已被煉化，融入那顆人丹雛形之中。
嗡……
丹爐輕顫，泛起細微鳴響。
隨後，一枚霞光流轉、色澤純正的丹丸自爐中飛出，靜靜懸浮在薑旭身旁，隻等她伸手拾取。
她伸手，丹藥入掌。
濃鬱的香甜撲麵而來，尤其是對戊土一道而言，體內的戊土仙基都在尖叫，渴望著這口入腹。
以形補形，以命補命！
然而，霞光乍現，掃過那口巨大的丹爐，化作一灘滾燙的鐵水。
鐵水傾瀉而出，落在寢宮外的空地上，瞬間凝固，鑄成九座鐵墓碑。
碑身方正，清晰地刻著對應的名字。
指尖用力，那枚凝聚了無數天材地寶地寶、消耗九位鍊氣圓滿的戊土修士、一位築基真人，能被無數戊土真人追捧的人丹，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粉末簌簌落下，盡數融入這九座墓碑之中。
薑旭手中出現兩杯梅花釀。
她飲下一杯，另一杯則緩緩澆在墓碑之上。
“師妹薑旭，祝各位師兄師姐。”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來世，不再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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