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霞光凝鼎。
一枚幾近大成的血色丹丸懸浮爐中，丹身流轉著若隱若現的淡黃霞光，隻差分毫，便可鑄就無上紫府大葯。
可一切，都已來不及。
一聲輕嘆落定，王風昀將丹藥斂入道袍，抬眼望向不遠處那道霞光身影。
淡黃道袍裹身，霞光溫潤精純，仙姿卓然，清冷絕塵。
“老祖，何必走到這一步。”
那道霞光輕聲開口，目光掃過滿地白骨屍骸，微不可察地嘆息。
王風昀望著她：“徒兒……不，薑道友，你當真是轉世真君？”
“你我修士一路修行，前路何在，你當真不懂？”
“那些大人許我一條踏入紫府的路，僅此一由，便足夠了。”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然，“若換作道友站在我這絕境，壽元將盡，大道在前，你敢說你不會動心？”
薑旭垂眸稍作思索，輕輕搖頭。
“動心，或許會。但我不會做。”
“我不敢以聖人自居，可我始終記得，我先是人，再是修士。”
“我有我的原則。”
話音落下，她目光落向下方。
厚土門無數修士正遙遙望來，一雙雙眼眸裡，盛滿期待、信任與祈禱。
“老祖，說實話。”
薑旭聲音漸沉，“先前搜刮資源時，我並非沒有想過，帶著我徒兒一走了之。”
“這個修仙界，這個宗門內，以人煉丹、噬人修仙的修士數不勝數，即便我棄他們而去，也問心無愧。可……”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不容動搖的堅定。
“他們信我啊！”
“縱使被形勢所迫，縱使他們也不是什麼好貨，縱使過往錯謬萬千，可那一刻，他們信我。”
“我不願，也不想辜負這份信任。”
“我有做人的底線與原則。今日我擋下你，他日執掌厚土門，必會依罪孽清算，他們也是難逃一死，可那是後事。”
語罷，薑旭朝前踏出一步，周身霞光驟然暴漲，璀璨奪目，又忽而輕笑出聲。
“當然，還有一樁要緊的事。”
她眸色溫柔，唇角微勾。
“我的徒兒，她也信我，信我能解決你，能拯救他們，為人師表，自當言而有信。”
“今日我若失信，來日我還怎麼將她養成品行端正、心有孝心的正道仙子。”
“薑道友，這世間魔門狼窟，竟能出了你這麼一個真君子，可真是罕見。”
又是一霞光衝天，與薑旭那溫潤如厚德載物的霞光截然不同，他的道韻之中，浸透了血腥與殺戮。
王風昀直視著薑旭，緩聲道。
“你是轉世真君，生來便站在雲端。可我前世，不過是個卡在練氣中期、連頭都抬不起來的小小下修。”
“我出身尋常修仙世家，家中老祖也僅止練氣後期。同輩之中，我資質最是平庸，足足三年，才堪堪叩開仙門。”
“我有一位一母同胞的兄長，他天資卓絕，待我亦親厚。”
“我資質愚鈍，卻也肯拚命苦修，五年方破練氣初期。那時，兄長早已同境，被全族視作未來築基的希望。”
“一次外出探險，你我機緣巧合，得了一位壽元坐化的上古輪迴宗真人傳承。他一半，我一半。”
“可即便得了真人遺法，我的修行依舊緩慢如龜爬。我自知前途渺茫，便索性全心輔佐兄長。”
“他為族中天驕，我為他打理俗務、籌措資源。兄為利刃，我為後盾，短短十年，兄弟二人便執掌全族，情同手足。”
“可數十年過去，兄長已至練氣圓滿，我縱使拚盡一切，仍被天資鎖死，困在練氣中期，寸步難進。”
“直到那一日，他破關而出，親手擒住我，將我狠狠投入丹爐之中，煉人丹。”
“我問他為何。他隻說，他需要——那道真人傳承裡，藏有一道禁術：以血親至親為引，突破築基的把握，可暴漲兩成。”
“我起初隻當他是要犧牲我一人。直到後來纔看清，他將全族老小，連自己的親生骨肉，一同推入丹火。”
“瀕死焚心之際，我再問他：即便得道，也是孤家寡人，值得嗎？”
“他隻淡淡一句：值得。”
“那一刻，我心已死。”
“不知是輪迴庇佑，還是怨念難消，我魂魄未散，記憶完整，攜恨轉世。”
“這一世，我入有著大真人坐鎮的築基宗門，從一介弟子開始，在屍山血海裡摸爬滾打，與妖奪靈，與人爭寶，在廝殺中煉就一身狠辣神通。”
“數甲子苦修，我終成真人。”
“我這一生無所敬畏，唯有一腔孤勇，燒盡前路。為求道，我弒過師，滅過同門，奪過道基，縱然被宗門逐棄，亦勢不可擋，登臨大真人之位。”
“後來，我回了那所謂的家鄉。”
“我那兄長，當年以全族性命換來築基，卻終生卡在築基初期，枯坐百年，寸進無望。”
“我親手，殺了他。”
“從那一刻起，我便知曉——這天地之間，再無半分牽掛，再無半分留戀。”
“漫天大火，燒盡了我所謂的‘家’。自此，我遠走他鄉，來到此地，立宗，名——厚土。”
“再往後，苦修數百載，道行卻如泥牛入海，寸進無望。紫府大道，可望而不可即，壽元更是一日日枯涸。”
“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懂了——我那兄長當年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為求大道，捨棄親族又如何？背叛宗族又如何？自斷血脈、斬盡塵緣……”
“值得，自然值得！”
說到此處，王風昀陡然狂笑起來。
那魁梧身軀震顫不止，笑中滾著熱淚，哭聲細碎如泣，又透著蝕骨的恐怖。
“值得！自然值得！！”
“值得！自然值得！！！”
“既然蒼天給我重活一世的機會，那我便去爭、去搶、去吃人，去吞盡一切可吞之物！”
“這世間，再無親族，再無道友，再無牽掛。我隻有我自己。”
“我必須對自己狠，對旁人，更要狠！”
“我才能求入紫府，才能求得大道！！”
“薑道友，我還要多謝你。若不是你橫空出世，逼得大局變動，逼得那些大人不得不出手。”
“不然那些大人也不會垂青於我，更不會許我一條紫府大道！！”
聲浪滾滾，回蕩在天地之間。
所有修士，盡皆沉默。
隻因他說的，是這修仙界，最殘忍、最真實的道理。
薑旭不再多言，隻緩緩抬手。
剎那間，漫天霞光炸開。
一方精純溫厚，如大地載物、厚土載物；
一方凶戾滔天，染盡血腥殺戮、戾氣橫生。
兩道霞光沖霄而起，萬道虹芒撕裂蒼穹，連天上太陰星辰，都在這一刻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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