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曖昧------------------------------------------，手裡提著兩盒點心。，街上的鋪子陸陸續續都在上門板了。蘇老闆正在櫃檯後麵撥算盤，見他進來，臉上堆起笑，但那笑裡多了幾分審視的味道。自從上回王一送了個坐墊過來，他家閨女就跟丟了魂似的，天天抱著那個天青色的墊子不撒手，吃飯擱在腿上，睡覺放在床頭，連他去後院上個茅房都能看見那墊子端端正正地擺在閨女椅子上。蘇老闆是過來人，什麼事看不明白？但王家現在什麼光景他也清楚，心裡頭難免犯嘀咕。“王少爺來了？快請坐。”蘇老闆放下算盤，朝後院喊了一聲，“晴兒，沏壺茶來。”，後院的門簾一掀，蘇晴已經端著茶盤出來了。她今天穿了件水藍色的衫子，袖口收得緊緊的，露出一小截白淨的手腕。茶盤放在桌上的時候，碗蓋輕輕磕了一下，叮的一聲，跟她心跳差不多快。“王、王少爺請用茶。”她低著頭說完就退到櫃檯邊，拿起雞毛撣子假裝撣貨架，撣了半天撣的都是同一塊地方。，還冇送到嘴邊，腦子裡叮的一聲響了。——係統一響，準冇好事。叮——檢測到宿主與蘇晴好感度已達“芳心暗許”階段，觸發合作任務：紅袖添香。。任務內容：與蘇晴建立商業合作關係，並在一炷香時間內發生至少一次肢體接觸。注：肢體接觸鬚為自然互動，不可刻意為之，係統將根據接觸質量判定任務完成度。任務獎勵：作物新品種“靈香稻”（一級靈植，具有特殊功效，詳情請在種植後檢視）。失敗懲罰：所有田園空間作物停止生長七日。。。什麼叫“肢體接觸鬚為自然互動”？他活了十七年，上輩子加這輩子，跟姑娘說話都磕巴，現在係統讓他“自然地”碰人家？還有那個合作任務——他今晚來確實是想跟蘇老闆談合作的，但係統這麼一攪和，性質就全變了。“王少爺？”蘇老闆見他端著茶碗不動，出聲叫了一句。
王一回過神來，把茶碗放下，麵上恢複了平時的沉穩：“蘇老闆，上回我跟您提過，我手裡有一批上好的棉花，成色絕對比市麵上流通的要好。今天來是想跟您正經談個合作。”
蘇老闆摸了摸下巴，冇有立刻接話。棉花生意他不陌生，蘇記雜貨鋪雖然門麵不大，但後頭還有個小布莊，每年經手的棉花少說也有幾百斤。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個實在的問題：“王少爺既然要做棉花生意，就得有穩定的貨源。光一批貨賣完就冇了，那不叫生意，叫一錘子買賣。”
“每個月至少供貨十石棉花，連續供貨至少一年。”王一頓了頓，語氣篤定，“我可以立字據。”
蘇老闆眉毛一挑。十石棉花不是小數目，按現在的市價，一年下來少說也是幾百兩銀子的買賣。王家現在什麼家底他大概有數，這位大少爺哪來的底氣？
“王少爺，容我問句不該問的——您的貨源，方便透露嗎？”
“不方便。”王一笑得坦蕩，“但貨您可以隨便驗。跟市麵上最好的棉花比，隻高不低。”
蘇老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半晌，他站起來：“行，今天天晚了，明日我帶個老師傅去您那兒驗貨。隻要貨好，價錢好商量。”
“一言為定。”
王一站起來，心裡已經在罵係統了。合作的事談得挺順利，但那個“肢體接觸”的任務怎麼辦？一炷香的時間快到了，他連蘇晴的手指頭都冇碰著。蘇晴還站在貨架那邊，手裡的雞毛撣子已經把同一塊木板撣得能照見人影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假裝絆一跤往她那邊摔過去，係統又響了。
叮——檢測到宿主猶豫時間過長，現追加任務條件：肢體接觸鬚包含手部接觸，持續時間不少於三息。倒計時：半炷香。
王一咬了咬後槽牙。
蘇老闆恰在此時開了口：“晴兒，你送送王少爺，我去後院把倉庫鑰匙找出來。”說完撩開門簾進後院去了。
鋪子裡就剩兩個人。
蘇晴放下雞毛撣子，走到門口幫他開門。門口有兩級台階，她站在台階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了。門外的晚風吹進來，帶著秋天夜裡的涼意和街對麵桂花樹的一點甜香。她額前有幾縷碎髮被風撩起來，翹在眉毛上，抬手按了一下冇按住。
王一眼睜睜瞧著半炷香在麵板上跳數字，心一橫，往前走了一步。蘇晴恰好轉過身要給他讓路，兩人差點撞上。王一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托在她小臂上，隔著薄薄的衫子能感覺到布料底下的溫熱。蘇晴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點了穴似的一動不動，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燒了起來。
王一能察覺自己的心跳也漏了半拍，手收回來背在身後，麵上強作鎮定：“小心台階。”
“……嗯。”蘇晴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叮——任務完成度：手部接觸達標，未滿足“至少三息”要求。請重新執行。
王一深吸一口氣。
還冇完？這係統當真是個流氓——三息，他剛纔少說也扶了兩息，就差那麼一口氣，係統還真掐著表算。
蘇晴已經走到台階下麵了，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王一叫住她：“蘇姑娘。”
她回過頭。
王一走上前，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那是他用空間裡最後一茬彩棉織的帕子，秋娘手把手教他裁的，針腳還是歪，但比上回那個坐墊強了不少。他伸手把帕子遞過去，手指故意在交接時多停頓了一息。蘇晴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掌心，涼涼的，微微發顫。
他握著她的手，把帕子放在她掌心裡，然後鬆開。
叮——任務完成。
蘇晴低頭看著那條帕子，淺灰色的棉布，角落裡歪歪扭扭繡了一小朵白色的花——他本來想繡棉鈴，繡劈了，看著像朵冇長開的雛菊。但蘇晴顯然冇在意那個，她的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上輕輕摸過去，然後抬起頭來，眼睛裡像是盛了一汪快要溢位來的水。
“王少爺，你……”
“叫我王一就行。”
“王……王一。”她叫完這個名字，連脖子都紅了，把帕子攥在胸口，轉身跑回了鋪子裡。
王一站在街上，晚風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叮——合作任務“紅袖添香”完成。獎勵發放：作物新品種“靈香稻”已解鎖，種子已發放至倉庫。
叮——蘇晴好感度突破至“情根深種”階段。觸發隱藏獎勵：伴侶協作模式——蘇晴可協助宿主完成部分田園勞作任務，效率提升30%。
叮——新任務已解鎖，請自行檢視任務麵板。
王一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伸手在麵板上劃拉。
新任務：靈香稻的首次種植與收穫。任務要求：三日內完成靈香稻的種植，並使用靈香稻製作一份食物贈予蘇晴。任務獎勵：空間靈泉升級為中級靈液，解鎖靈植品類。失敗懲罰：靈香稻種子永久消失。
他腳步冇停，把麵板上的靈香稻說明點開了。
靈香稻：一級靈植，生長週期三日（普通流速），需以稀釋靈液每日澆灌。成熟後米粒自帶淡香，食之可安神助眠、緩解焦慮。長期食用可緩慢提升食用者體質。注：此作物對種植者心境有要求，種植期間需保持心境平和，否則產量減半。
“你怎麼不早說？”王一在後院接水的時候對著空氣罵了一句。係統一如既往地冇有迴應。他低頭看了看水缸裡自己的倒影——一個渾身是泥、頭髮裡插著稻稈的狼狽少爺，忍不住笑了。
心境平和。他現在的處境是：父親在大牢裡，對手李懷德如日中天，程婉兒隔三差五派人來打探訊息，全靠一塊看不見摸不著的田地撐著。然後係統跟他說：種這個稻子得心情好。
行吧。心情不好也得裝作心情好。
他抹了把臉，心念一動進了空間。秋娘正在溪邊漂洗新織的布，看見他也不行禮了，隻是抬眼衝他笑了笑：“主人來了。”
王一走到新開出來的一小塊水田邊上，那是他在稻田邊上單獨辟出來的三分地。他把靈香稻的種子倒出來看——種子跟普通稻穀差不多，但每一粒都是淡金色的，對著光看能瞧見稻殼上有一道極細的銀線，像是有人用銀絲在穀殼上描了一遍花紋。他拿起來聞了聞，鼻尖觸到一股極淡的甜香，不是花的甜，是稻穀本身的甜，清洌洌的，像秋夜草葉上的露水。
他蹲下身，把種子一粒粒撒進田裡，撒得格外小心，每粒之間留足一拳距離。靈液兌好了澆下去，淡金色的穀殼在水裡微微發亮。
撒完種子，他直起腰來，忽然覺得好像冇那麼煩躁了。這稻子確實有點邪門——手一碰到種子，心裡那些翻騰的恨意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一樣，不是消失，是被暫時擱在了一邊。他站在田埂上，聽著溪水從灌溉渠裡淌過的聲音，一瞬間竟然有些出神。這種出神對他來說太奢侈了。重生以來，他每時每刻都在算計，都在趕路，從來冇有一個瞬間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想，隻是站著。
但這出神冇能持續太久。
第三天靈香稻成熟了。三分地的產量不多，收了大概二十來斤穀子。打下來的米粒是淡青色的，不是染的，是米本身透出來的顏色，像把一小塊翡翠磨成了粉摻進去了。生米聞著冇什麼味道，放進鍋裡一煮，整個灶間都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稻穀本身最純粹的味道，像秋收時節站在一望無際的金黃稻田裡，風從麥浪上滾過去的那種氣息。
王一看著鍋裡翻滾的米粥，忽然想起上輩子母親熬的粥。母親熬粥喜歡放幾顆紅棗，說補氣血。他那時候嫌棗子甜膩，總是挑出來扔在桌上。後來在街頭餓到搶狗食的時候，才知道那碗粥有多金貴。
他把粥盛進一個粗陶罐裡，用布包好，又拿竹籃裝了兩個新蒸的白麪饅頭，一起提著往蘇記雜貨鋪走。
蘇晴正在鋪子裡理貨，看見他拎著竹籃進來，眼睛先亮了，然後又看見他袖口上沾著灶灰，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問：“怎麼了？這麼晚過來？”
王一也冇有十足的把握，隻能硬著頭皮往下編：“自己熬的粥，加了點……東西。你嚐嚐。”
蘇晴揭開罐子蓋，那股清冽的米香一下子湧出來。她聞了聞，眼睛睜大了：“這是什麼米？怎麼這麼香？”
“新品種，還在試種。”王一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她對麵，“你最近不是老說睡不好？這個米對睡眠有好處。”
蘇晴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就不動了，然後低下頭，一勺接一勺地吃，吃得很快，完全冇有平時那股斯文勁兒。王一怔怔地瞧著，伸手去拿碗說自己也想嚐嚐，指尖剛好覆在她手背上。她手一抖，勺子掉進罐子裡，濺了米湯出來。
兩個人低頭擦米湯，頭碰了一下。蘇晴抬起頭，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卻冇有縮回去，就那麼近距離地看著他，目光碰到他的又彈開，彈開又彈回來，呼吸明顯比剛纔急了幾分。
“好喝。”她說，“特彆好喝。”
王一嗯了一聲，站起來拎起空罐子，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句：“明天再給你送。”
蘇晴追到門口，扶著門框看他走進巷子深處，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衝他背影喊了一聲：“明天我在鋪子裡等你！”
王一冇有回頭，隻是隔著夜色揚了揚手。
回到王家，忠伯正蹲在院子裡剝花生，麵前的小筐已經堆了一座小山。看見王一拎著空罐子回來，老管家眯著眼睛笑，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少爺，您這幾天往蘇家跑得挺勤啊。”
“談生意。”王一放下罐子。
“談生意談到熬粥送人家姑娘？”忠伯剝花生剝得哢哢響，“老奴在王家伺候了三十年，頭一回見少爺親自下廚。”
王一頓了一下：“忠伯，你說一個姑娘對你有好感，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忠伯放下花生，難得正經起來：“少爺，老奴嘴笨，但有一句話想說。蘇家姑娘是個好姑娘，眼睛亮，心眼實。您要是冇那個心思，就彆撩撥人家。要是有——就彆怕連累誰。咱們老爺當年追夫人，也是頂著滿城風雨娶回家的。”
王一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端起桌上那碗冷粥呼嚕呼嚕灌下去，擦擦嘴就往柴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來，去灶台上盛了一碗新粥，蓋好蓋子放在灶台邊上溫著。
“那是給誰的？”忠伯問。
“明天給蘇晴的。”
柴房的門關上了。王一坐在地上靠著牆，仰頭看天花板。係統麵板懸浮在眼前，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種資料和任務。
靈香稻任務完成。靈泉已升級為中級靈液，解鎖靈植品類：清心茶、靈芝草、血蔘。
新任務：十日內，開墾並種植第二塊靈植田，作物種類不少於三種。獎勵：空間擴張至五畝。
伴侶協作模式已啟用：蘇晴可在特定條件下進入田園空間協助勞作，當前許可權——播種、澆水、采摘。
讓蘇晴進空間？
他想了想，又覺得暫時不行。不是不信任她，是冇法解釋——一個小柴房裡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田地，這事說出來，十個姑娘九個會被嚇跑，剩下那個大概會直接嚇暈過去。
不過說起來，蘇晴今天喝粥的時候，那表情確實不一樣。不是客套的誇獎，是真的覺得好喝。她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一勺一勺的，喝到第三勺的時候嘴角會不由自主地翹起來。
王一發現自己嘴角也跟著翹起來了。
他趕緊收了笑，用力揉了揉臉，拿起鋤頭進空間乾活去了。
接下來幾天，王一的日子進入了一種詭異的規律。
每天早上雞叫前起床，先鑽進空間伺候那幾畝靈植。清心茶的種子是深褐色的，形狀像一粒粒微縮的鬆果，種下去三天就能收第一批嫩葉。靈芝草需要在陰濕處種植，他在溪邊找了塊背陰的角落，搭了個簡易的棚子，拿麻布遮光。血蔘最難伺候，種子要在靈液裡泡三個時辰才能下地，種下去之後還得每天澆兩次靈液，少一次就蔫給你看。他在血蔘地裡蹲著澆水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些靈植的種植條件比普通作物嚴苛得多，係統是在篩選他的種植能力，同時也在篩選市場——靈芝草和血蔘這類藥材，顯然不是為了讓他餵雞的。開啟係統麵板翻了翻檢視靈植詳情，果然，靈芝草的說明裡靜靜躺著一行小字：“成熟後曬乾研磨成粉，可製成止血散，效果優於普通金瘡藥十倍。”血蔘的描述就簡短幾個字：“補氣血，續命吊氣。”他盯著“續命”兩個字，合上了麵板。
而每天的午飯後到傍晚，是他最忙的時候。先得伺候城裡的孤寡老人——摘菜、裝筐、一家一家送，路線已經爛熟於心，四十七戶老人有了十多個能幫上忙的，自發幫他分攤了各自鄰近的幾戶，城南劉婆婆腿腳不好就包攬了隔壁兩個老姐妹的菜，城西張大爺拄著柺杖推著小板車替他送一整條巷子。回頭再看自己省下來的時間，他試著在空間裡用細竹竿和麻線給血蔘搭遮陽棚，搭到一半發現手邊棉繩不夠了，扔下活兒就拐去蘇記鋪子裡借。蘇晴二話冇說，從貨架上取了一捆最好的麻繩給他，還附帶塞過來一包綠豆糕。然後他就坐下來喝杯茶，跟蘇晴聊幾句。有時候蘇晴會問他粥是怎麼熬的，米是從哪兒買的，他都含糊過去了。但蘇晴也不追問——這姑娘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刨根問底，你不想說的她就不問，隻在你茶杯空了的時候悄悄續滿。
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不是戀人，但比朋友近得多。蘇晴會在他挑著菜筐路過鋪子門口的時候喊他進來喝口水，他會在趕集日幫她搬貨架，兩個人搬完貨架就坐在門墩上分吃一個烤紅薯。蘇老闆看在眼裡，愁在心裡，但每次想開口說什麼，都被女兒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這天傍晚，王一送完最後一戶老人回來，路過東街的時候，跟程婉兒迎麵碰上了。
程婉兒穿了件鵝黃色的新裙子，料子極好，走動時裙襬上的暗紋一閃一閃的，襯得她整個人都有一層說不出的精緻氣。身邊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是春蘭，另一個是新麵孔。她看見王一，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主動迎上來，聲音溫溫柔柔的：“王公子，聽說你最近做生意了？還在街上給人送菜？”
王一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我冇有彆的意思。”程婉兒歎了口氣，表情真誠得無可挑剔，“當日退婚的事是我父親和二叔極力主張，我一個女兒家實在做不了主。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你也不能作踐自己呀——堂堂王家嫡子，上街挑糞送菜，傳出去多不好聽。”
王一本想直接走，步子都邁出去了又收了回來。他轉過身，迎著程婉兒那張寫滿了“關心”的臉，笑了一聲：“程姑娘，我挑糞也好送菜也好，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不丟人。你呢？李懷德許你什麼了？正妻的名分還是偏房的位子？你可想清楚——他李家的門檻比王家隻高不低，你連我王家都嫌，李家憑什麼讓你進門？憑你退過婚的名聲？”
程婉兒臉上溫柔關切的麵具碎了一地，嘴唇發抖，眼眶紅了，卻冇掉眼淚——不是不想掉，是被最後一句話戳到了痛處。她名義上仍是程家未出閣的嫡小姐，可在旁人眼裡，一個登門退過婚的女人，已是打了折的。
王一冇再多看她一眼，挑著空筐子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忠伯從巷子裡鑽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冇剝完的花生：“少爺，您剛纔那番話說得可真狠——不過老奴聽著，怎麼覺得您不是在替自己出氣？”
“那我在替誰出氣？”
“上輩子的您吧。”老管家把花生殼丟進筐裡，隨便說了一句，冇當回事。
王一笑了一聲，在忠伯肩上拍了拍：“去蘇家。”
蘇記雜貨鋪已經打了烊。蘇晴正在櫃檯上練字，毛筆握得不標準，寫出來的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排在一張草紙上。看見王一進來，她放下筆，第一句話不是“你來了”，而是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問他：“怎麼臉色不好？路上碰見誰了？”
“碰見了箇舊相識。”王一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灌下去，“鋪子裡就你一人？”
“爹去進貨了，後日纔回來。”蘇晴說完，又補了一句，“你要是冇吃飯，灶上還有紅燒肉，我去熱。”
“不用——”
蘇晴已經跑去廚房了。
王一坐在櫃檯邊，看著她小跑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鬆了鬆。他拿起桌上那張草紙看了看——上頭寫的是一首詩，筆跡笨拙，但一筆一畫都認真。
他放下紙，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蘇晴熱菜。灶火映在她臉上，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被灶火燎出一個小黑點都冇發覺。
“蘇晴。”
“嗯？”
“你練字不好看，明天我教你。”
蘇晴用鍋鏟狠狠敲了一下鍋沿：“你纔不好看！”
但她笑了。
叮——檢測到宿主情感波動異常，觸發親密任務：燈火可親。
任務內容：在蘇晴家**進晚餐，並在她洗碗時從背後替她繫上圍裙帶子。動作須自然流暢，不可僵硬。時間不限，今晚完成即可。
任務獎勵：靈植“同心蓮”種子×1（雙生靈植，需兩人共同照料，成熟後產生特殊效果）。
失敗懲罰：蘇晴好感度停止增長三十日。
王一靠在門框上，低頭笑了一聲。係圍裙帶子——這種橋段要是寫在話本裡他都嫌膩，但現在係統把它當成一件正兒八經的“任務”塞給他。問題是……他看了一眼蘇晴係在腰後那個鬆鬆垮垮的結，那帶子確實快散了。
行。這次不用做心理建設了。
紅燒肉端上桌，蘇晴還炒了個青菜，兩碗白米飯。王一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抬起來：“你手藝比你爹強。”
“我爹就會煮麪。”蘇晴給他夾了塊瘦的，自己夾了塊肥的，“小時候我娘走得早，家裡飯都是我做的。”
王一筷子頓了一下。蘇晴的娘在他九歲那年就冇了，上一世他隱約聽人提過，但從來冇放在心上。一個無母的姑娘要學會做飯、理貨、幫她爹撐起一間鋪子，而他那時候在王家大院裡錦衣玉食，連碗都冇洗過。
“以後燉肉放點冰糖，提鮮。”他說。
“……你什麼時候會做飯了？”
“最近學的。”
吃完飯，蘇晴收拾碗筷去灶台邊洗碗。王一看準時機站起來，儘量讓腳步顯得隨意些，走到她身後輕輕捏住圍裙垂落的兩根繫帶，指尖從她腰間擦過。蘇晴整個後背倏地繃緊了，但肩膀冇繃——那雙拿碗的手停在半空，龍頭裡的水忘了關，嘩嘩地淌著。他能看見她脖頸側邊細細的絨毛在昏黃的燈下豎起來，呼吸聲在灶間裡變得格外清楚。
“帶子鬆了，繫緊一點。”他低低說了一句，手指捏著棉繩慢慢收緊，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打了個活結。指尖離去時順著棉繩滑過，棉繩的末端輕輕蹭過了她後腰，她的腰明顯地顫了一下，像水麵被投入一顆石子時漾開的漣漪。
“……好了。”
他退開兩步，轉身回到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涼的，冇嚐出什麼味道，因為他的心跳也不太正常。
蘇晴在灶台邊站了好一會兒，繫緊的圍裙帶子從腰後垂下來，她低頭洗完了最後一個碗，把灶台仔仔細細擦了三遍才轉過頭來看他，臉紅得能滴出血來，嘴角卻帶著一絲壓都壓不住的笑：“你先坐，我去給你拿個東西。”
她跑到後院去，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雙鞋墊。白底藍線，繡的是鬆竹紋，針腳細密整齊，一看就是用心做了很久的。
“上次你送我帕子，這個算回禮。”她把鞋墊塞進他手裡，塞完就縮回手背在身後，“不要嫌醜。”
王一低頭看著那雙鞋墊。鬆竹紋，鬆是耐寒，竹是氣節。這姑娘不會說漂亮話，把想說的都繡進針腳裡了。
“不醜。”他把鞋墊收進懷裡，“正好我那雙舊的磨穿了。”
從蘇記雜貨鋪出來，王一走在回王家的巷子裡，摸了摸胸口——鞋墊隔著衣料傳來微微的熱度，像是被蘇晴的手捂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推開小柴房的門，鑽進田園空間。秋娘還在織布，織機哢嗒哢嗒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裡格外清晰。王一走到溪邊，從懷裡取出那包泛著銀光的蓮子，蹲下身，手探進溪水裡——水溫比平時涼了幾分，溪底的淤泥軟軟地纏上手指。
“同心蓮。”他唸了一遍蓮子的名字，把蓮子埋進溪泥裡，指尖觸到泥中忽然多出來一顆一模一樣的銀色珠子，似乎是種下去的那一刻自己生出來的。他愣了愣，伸手去碰，那顆蓮子便自動浮起，落在掌心裡微微發光。兩顆蓮子，一顆種在他這裡，一顆——大概是要給蘇晴的。
他站起來，濕手在衣襟上隨意擦了一把，回頭望了一眼田裡新翻的靈植土。靈芝草已經冒了菌蓋，明天就能收第一批。清心茶的嫩葉可以采第二次了。血蔘還要再養幾天。他走到織造坊門口，秋娘遞給他一匹剛下機的布，月光下翻出一層珍珠似的光澤。他手指順著紋路捋下去，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秋娘，你說一個姑娘喜歡你，會給你納鞋墊嗎？”
秋娘掩嘴笑了笑：“會的。還會嫌你踩臟了鞋。”
王一摸了摸鼻子，冇接話。
第二天一早，忠伯給大牢那邊送了些換季的夾衣進去。回來的時候，交到王一手裡一張皺巴巴的字條，他爹寫的。字跡比上回更潦草，但力道還在——
“吾兒安好。初審將近，凡事不必強求。父唯一放心不下，是你性子太剛，易折。若遇難處，可去城南找沈先生。”
王一翻過字條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另，蘇家姑娘若有空，帶她來看看我。你娘走得早，爹想見見能讓你上心的人。”
王一把字條摺好，塞進懷裡。
上輩子他爹也寫了類似的字條，隻是那時候他根本冇心思看——他正忙著跪在程家大門外磕頭。那張字條被揉皺了扔在抽屜裡，等他想起去翻的時候，父親已經死在了流放路上。
他重新拿出字條又看了一遍，眼底有點發澀。
當天下午，他照例去蘇記雜貨鋪送粥。鋪子裡冇彆人，蘇晴正在理貨架上的針線。王一把粥罐放在櫃檯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帕，帕子一角繡著朵歪歪扭扭的棉鈴。是秋娘代繡的，他塞給秋娘三兩銀子讓人家開夜工趕出來的。
“之前的帕子繡劈了，這條是新的。”他把絹帕遞過去。
蘇晴接過來，冇看帕子，先看他。看了好一會兒，低下頭，把臉埋進那條絹帕裡，悶悶地說了句隻有她自己才聽得清的話。
叮——支線任務“燈火可親”完成。同心蓮已發放至倉庫。伴侶協作模式許可權提升：蘇晴可協助完成初級靈植照料。
王一退出鋪子，回頭看了一眼。
蘇晴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條絹帕，倚著門框目送他。巷子裡的風吹起她的碎髮，她冇有抬手去捋，隻是遠遠望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回到柴房，王一拿起那顆同心蓮的蓮子，在燈下看了又看。銀色的蓮子半透明，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說明書上寫著：需兩人同時將蓮子種入相連的水域，成熟後產生特殊效果。
相連的水域。他的空間裡有一條溪，蘇晴要有，就隻能——
他收好蓮子，拉開門走進院子。
夜空很乾淨，幾顆星星釘在天上，月亮隻有一半。老槐樹的黑影投在院牆上，像一張被打散的墨跡。
他得讓蘇晴進來。不是作為客人，是作為能跟他一起種地的人。這不好解釋，三言兩語絕對說不清楚。但有些事不能等到“準備好了”再做——上輩子他準備了一輩子，到死都冇真正開始過。
明天就去跟她說。
他這樣想著，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院子裡的蟲鳴漸漸低了下去，遠處有打更的梆子聲傳來，一下，兩下，三下。露水從槐樹葉上滑落，無聲地滲進泥土裡。忠伯屋裡傳來沉穩的鼾聲。雞圈裡母雞偶爾咕咕兩聲，像在說夢話。灶台上蓋著的那碗粥還溫著，是留給明天蘇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