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謙一愣，他也沒想到，唐老這個時候招呼他過去。
因為在唐老開口的時候，整個院子裡的人，所有的目光，幾乎瞬間就全都齊聚在了鄭謙身上。
鄭謙起身看著首席那一桌的人，哪個不比自己的官職高一大截啊？
“唐老，我還是坐在這裡吧！”鄭謙遲疑著開口，並不想過去那邊。
這句話，傳到後麵第五桌的孫桐，孫維兵和林小雅幾人的耳朵裡麵，差點沒被噎死。
好家夥，你還跟這裝上了？
人家唐老讓你過去，那是抬舉你，你還不去？
那首席的位置，最低的也是肩扛金色鬆枝外加一顆星的少將啊。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拉關係的好機會，你還不要？
鄭謙也真不是裝。
說實話，官場上的人脈，誰不想要？
鄭謙自己也不例外。
隻不過，鄭謙也有自己的分寸。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副處級的乾部，放在基層而言，或許還算不錯。
可是對於那首席桌上的人而言，就有些微不足道了。
官場上的人脈，很多時候，講求的是對等關係。
鄭謙現在的身份地位，遠不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而他們呢，能夠遷就鄭謙，與之客氣交往，那完全是看在唐老的麵子上的！
說句不好聽的。
萬一唐老哪天沒了。
他們可能都不帶搭理鄭謙的。
鄭謙有自知之明，自己在他人的眼裡，沒有足夠的合作價值的時候，他也不想往那邊去湊，最後隻怕是會自討沒趣。
現在的鄭謙，在首席桌子的那一群人眼裡，恐怕隻能算是一個醫術高明的小基層罷了。
說到底，鄭謙自己還是沒有多少背景。
不然的話，也不至於此。
唐裕這種年紀的人，連眼睫毛都是空的，哪能看不明白鄭謙的心思想法呢？
不過，越是鄭謙這般有分寸，懂進退的人，他纔是越喜歡的。
要真是鄭謙，仗著他唐裕的名頭，胡作非為，跟那些首席的大佬們勾肩搭背，強行擠在這首席座位上來，那纔是唐裕看錯了人呢。
唐裕臉色一板，佯怒道，“我讓你過來，你就過來，這兒的桌子大得很，再加一把椅子，綽綽有餘！”
說著，唐裕目光一瞥，坐在第二桌的海西軍區後勤副部長歐陽霆，“你去給鄭謙搬把椅子過來！”
歐陽霆一愣，心中雖然不快，但是臉上卻沒有任何表現出來，樂嗬嗬急忙過去搬椅子了。
不遠處。
孫維兵和孫桐，以及林小雅心中的那個彆扭勁就甭提了。
要知道。
剛剛來的時候，他們三人還在一個勁的奉承討好著歐陽霆，就差直接喊乾爹了。
可這會兒。
歐陽霆居然巴巴的去給鄭謙搬椅子了。
這待遇反差，實在是讓他們有些難以接受。
鄭謙也不會真的讓歐陽霆搬椅子。
自己的位置，才哪兒到哪兒啊。
人家可是海西軍區後勤部的副部長，現在給自己搬椅子，大有一種自己仗著唐老的臉麵，去欺負人家的意思。
可關鍵是，鄭謙跟對方之間也無冤無仇。
所以。
鄭謙還是很快就自己到了歐陽霆的前麵，給自己搬了一張椅子。
“歐陽部長，麻煩你了！”鄭謙開口。
歐陽霆心頭也挺高興的。
雖然是唐老命令的，可自己給一個小小的副處級乾部搬椅子的事兒，要是傳了出去，對自己的名聲還是有所影響的。
但是鄭謙還比較會做人做事兒，搶先一步，把自己的這個尷尬給化解了。
歐陽霆也笑嗬嗬的道，“鄭主任，你就彆推辭了，今天是老領導的壽宴，咱們啊，就讓老領導開心開心就行了！”
言下之意，那就是讓鄭謙去首席坐著。
鄭謙點頭，“歐陽部長說的是，先前是我沒考慮周到！”
鄭謙搬著椅子過來，唐老的臉色，這才轉陰為晴，自己往旁邊挪了挪，“來，你坐這裡！”
鄭謙也不敢反駁，老老實實的挨著唐老坐下了。
在唐老的另外一邊坐著的，正是龍若曦。
她現在還對鄭謙之前翻譯宋人古茶經的事兒還耿耿於懷，因此也沒有給鄭謙什麼好臉色。
周金梁察覺到鄭謙和龍若曦之間的氣氛有些不太對，急忙打圓場道，“來來，今天是老唐七十五的壽宴了，時間過得還真是快啊，當初我跟老唐一起出去打美利堅鬼子的時候，彷彿就在昨天呢，沒想到，這一晃啊，都這個歲數了！”
“老唐，咱們來喝一杯！”周金梁笑嗬嗬的給唐裕倒酒。
站在一旁的乾休所吳石偉，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因為鄭謙之前給唐老檢查過身體，根本就不能喝酒。
也是因為嚴格控製酒，唐老的身體，這些年纔好了不少。
可今天，要是喝了酒，那萬一出了什麼問題，就不好了！
唐裕也笑嗬嗬的端起酒杯，可還沒喝呢。
鄭謙就道，“唐老，您不能喝這個酒！”
周金梁眼睛一瞪，“不是，小鄭，你來這裡是專門掃興的吧？老唐這身體，這兩年不挺好的嗎？這好不容易生日了，喝幾杯，沒什麼問題吧？”
唐裕也看向鄭謙。
他饞這口可是很久了。
但之前，也的確是因為身體原因，強行忍著在。
好在，軍人出身的唐老，自控力還是很強的，真就做到了滴酒不沾。
“是啊，小鄭，我就喝那麼一小杯，不行嗎？”唐老問道。
鄭謙搖頭，“唐老，你身體原本因為跟美利堅鬼子打仗的時候，留下了不少的暗傷，這些年，我給你調理，實際上就是在化解那些暗傷，這好不容易都調理下去了，你這酒一喝，那之前兩年的調理，可就白費了！”
周金梁一聽，知道自己在這醫理上說不過鄭謙，氣得把酒杯一扔，坐那了。
他總不能不為老戰友的身體著想，強行喝酒吧？
唐老倒是看得開，他也不想讓鄭謙為難，同時，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把自己不喝酒的原因，歸結在鄭謙身上了。
他笑嗬嗬的道，“行了，今天我因為身體原因，無法跟你們一塊喝酒，那咱們就以茶代酒，正好若曦也在，她剛剛還給我衝了一壺茶呢！”
龍若曦回房，提著一個紅泥小爐走了出來，放在了桌子上。
唐老下意識的去拿茶壺過來給自己倒茶。
鄭謙這時候卻忽然開口道，“唐老，其實，你今天也可以喝酒的！”
這句話一出。
不僅是唐裕和周金梁了，就是首席桌子上的其他人，也都瞪眼了。
不是，你小鄭怎麼回事啊？
剛剛說不能喝酒的是你，怎麼現在說能喝的還是你？
一旁的龍若曦更是氣得粉拳緊握，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麵，怒火毫不加掩飾的死死盯著鄭謙。
“今天如果不是唐爺爺的生日，我一定打得你滿地找牙！”龍若曦殺氣十足的道。
也不怪她會如此了。
鄭謙早不說，晚不說，偏偏自己的茶端出來了，他才這麼開口，這不是故意針對自己，又是什麼？看不起自己的茶嗎？
龍若曦引以為傲的茶藝，被鄭謙針對，她不生氣纔怪了！
鄭謙也知道自己說的時機不對，他急忙解釋道，“龍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沒有針對你的茶藝，我先前說唐老不能喝酒，那是不能喝這種白酒，但是卻可以喝金銀花藥酒！”
“今天唐老壽宴，我給唐老準備了兩份小禮物，其中就有那金銀花和其他的各種藥材混合的藥酒，這樣的情況，唐老是能喝的，不僅沒有壞處，還能有好處，可以讓身體各處的暗傷好的更快一些！”
鄭謙這一解釋，大家可就全都聽明白了。
唐裕也是哈哈大笑起來，“小鄭，還得是你啊，真是有心了，那酒呢，快拿過來！”
一旁的周金梁聽到又能喝酒了，頓時把之前的不快，徹底的扔到了九霄雲外。
“哈哈，小鄭，老唐之前生日可是很少收禮物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對生日禮物這麼迫切呢！”周金梁笑著開口。
一桌子的人，全都跟著笑了起來。
龍若曦則是看著鄭謙，也沒有說什麼，隻是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鄭謙轉身離席去拿帶來的禮物了。
也就是在這時。
也有不少來參加唐老的壽宴的人，開始拿出禮物。
“喏，老唐，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也沒有什麼彆的東西送你！”
周金梁起身，忽然從口袋裡麵摸出來一個紅木盒子，開啟後，裡麵的金色緞麵上，塞著一對被盤的油光水亮的核桃，遞了過去。
唐裕一愣，看到那對核桃後，頓時眼睛都亮了起來。
“哈哈哈，老周，你總算是捨得把這對獅子頭送我了！”
唐裕接了過來，滿心歡喜的盤了起來。
油光水亮，手感十分不錯，很是舒服。
周金梁瞪眼道，“哼，從你第一天來我家，我就發現你對這倆獅子頭圖謀不軌了，現在算算，你都找我要了不下五年了，原本，我還想等到你八十歲生日的時候再送給你的！”
“但是昨兒我在雜物間裡麵挑來挑去，愣是沒找到合適的，就把這倆獅子頭，提前給你了！”
周金梁和唐老一樣，都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的。
說雖然是如此，但是真相到底是什麼，恐怕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就在周金梁的話音剛落，一旁正默默喝茶的龍若曦忽然抬頭道，“周爺爺，我可記得，你剛剛給唐爺爺的那個裝獅子頭的紅木盒子，是你半年前讓我找人定做的啊，你難道不是半年前就打算把這核桃當禮物送給唐爺爺的嗎？”
“咳咳！”
周金梁見被拆穿，麵不紅心不跳，清了清嗓子道，“丫頭，你肯定看錯了，半年前的那個紅木盒子，還在我家墊桌腳呢，這個，是我昨天從雜物間淘換出來的！”
在場的人，誰都能看出來周金梁那句話真那句話假，但大家都沒有深究，反倒是被他們這結下多年的戰友情誼給溫暖到了。
有了周金梁開頭，旁邊不少人也紛紛掏出了禮物。
“唐老，這支鋼筆，是之前我在您手底下當兵的時候，有一天去辦公室彙報，不小心把您的鋼筆給弄爛了，雖然事後您沒有怪我，我買一支新的給您，您也不收，這次您生日，怎麼都得收下啊！”
“我知道您喜歡鬆樹，我這有有一幅迎客鬆圖，唐老，您可不要推辭啊！”
“唐老，我這裡有一罐茶葉，您留著……”
唐裕在軍中的威名，可不僅僅是因為英雄事跡導致的，更是他愛兵如子所造成的。
那些昔日的老部下和老戰友，紛紛在唐老生日的時候，表現出誠意來。
不僅僅是同在首席的那些人，就是後麵幾桌的人，也紛紛上前祝賀。
唐老臉上佯裝不喜，嘴裡嚷嚷著，這好端端的生日，大家來了吃頓飯，陪老頭子樂嗬樂嗬就行了，還帶什麼禮物呢？真見外！
但是唐老大手一揮，直接讓保姆給收起來拿了進去，眉眼也笑的更彎了。
就在這時，鄭謙回來了，手裡還提著兩個盒子。
他來到了唐老的麵前，開啟其中一個盒子，從裡麵取出一罐密封極好的酒遞了過來。
“唐老，這就是我在金銀花酒的基礎上，按照你的身體狀況，增補了一些藥材所釀造而成的，雖然對你的身體暗傷有些好處，但是你畢竟年紀也大了，無論是什麼酒，都得適量！”
唐裕老政委哈哈大笑著接過來，“小鄭啊，還是你考慮周到啊，今天要是沒喝到酒啊，那老周非記恨你不可！”
一旁周金梁的目光忽然落在鄭謙手上的另外一個木盒子上。
“小鄭，我看你提了兩個盒子，那另外一個是什麼啊？”
鄭謙笑著上前開啟。
一個陶泥醃菜罐露了出來。
鄭謙往那一擺，幾乎院子裡所有的人目光全都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周金梁更是傻眼了。
這不就是一罐鹹菜嗎？
你鄭謙給老唐七十五歲生日，就送一罐鹹菜過來？
不是，你這準備禮物，未免也有些太不走心了吧？
不僅是周金梁這麼想，其他人同樣如此。
甚至都有人已經開始心中嘀咕起來了。
“可歎，剛剛唐老還如此看重那小鄭，給他各種引薦，可回頭來，那小鄭就給唐老的生日壽宴上，送來了一罐鹹菜，哪有這樣的祝壽方式啊？
甚至，就連一旁的龍若曦，也是麵色古怪的看著鄭謙。
就算唐老平素節儉慣了，不喜歡大操大辦，可一罐鹹菜，未免有些太過寒磣了點吧？
“小鄭，你那罐子裡麵，不會真是鹹菜吧？”周金梁忍不住問道。
鄭謙笑著道，“不錯，周司令，就是一罐鹹菜！”
聽到鄭謙親口承認，旁邊的人，無一不是露出失望之色。
在之前，他們甚至心底還抱有一絲期待，萬一這罐子裡麵裝的是什麼其他的好東西呢？
就在鄭謙剛要上前將那鹹菜壇子開啟的時候。
自後方，一個中年人領著一個年輕男子和一個年輕女孩小心翼翼，略帶拘謹的上前。
他們直接繞過了鄭謙，來到了唐裕老政委的麵前。
“唐老，您可能不認識我，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孫維兵，之前是歐陽部長手底下的兵，現在在雲和縣人武部當部長，從我參軍入伍那會兒，您就是我的偶像，我的精神象征！”
“這次聽說您七十五歲的壽宴，我鬥膽厚著臉皮去找歐陽部長，帶我們進來，能夠近距離看一看您，我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孫維兵的話語很是懇切。
唐老顧不上鄭謙那邊，轉頭看向孫維兵和孫桐，以及林小雅三人，笑著道，“好，好，能來就是老頭子我的榮幸！”
孫維兵心中大喜，唐老居然主動跟他說話了。
他迅速的轉身從後麵孫桐的手裡接過一個包裝高檔的禮盒，遞了過去。
“唐老，今天是您七十五歲壽誕的大好日子，我跟犬子也沒有什麼好準備的，托人買了一尊玉彌勒，不值什麼錢，還請您收下！”
孫維兵笑嗬嗬的開口，一邊開啟了盒子。
頓時一個巴掌大小，雕工質地都十分絕佳的玉彌勒，就這麼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也是那一刹。
整個院子裡，都變得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幾乎是齊刷刷的落在了孫維兵父子三人身上。
準確的說，是落在了那玉彌勒身上。
孫維兵一臉得意。
還是自己跟兒子挑選的這禮物，有排麵啊。
這一拿出手，直接震驚全場，所有的人都沒話說了。
孫桐心頭也是一陣樂滋滋，暗暗瞥了一眼鄭謙。
“真不知道這姓鄭的是怎麼想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唐老如此看重他，他居然在唐老七十五歲壽宴這麼重要的日子裡，送來一罐鹹菜，這不是對唐老高貴身份的踐踏和玷汙嗎？哪像我跟我爸選的那玉彌勒，市場價超過了二十萬，買那什麼破鹹菜，足夠裝幾卡車了！”
林小雅沒吭聲，站在一旁，但是其臉色，也明顯有著喜色和激動，送了這麼貴重的禮物，唐老肯定會很開心。
但也就在這時。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一幕，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