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齊了到齊了,那咱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先來哈,鄧毅,贛南人!家裡是做臍橙生意的,算當地數一數二的了。以後四年——你們的橙子、柚子我全包了!”
“老郭,到你了!”
“郭磊,來自西北。父母都是放牧的,家裡有個二十頭羊。”
“但是我沒辦法承包大家四年的羊肉了.....因為過來要坐幾天幾夜的車,放不住的,我應該比你們都大,晚了兩年上學,你們喊俺....喊我老郭就行。”
“那到我了,周嶼。浙省臨安人。家裡開小餐館的。”
“老丁,就差你了!”
“丁樂凱,蘇南.......”
“滴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
紫荊公寓404寢室裡。
丁樂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看著頭頂那塊熟悉又泛黃的天花板,隻覺得大腦昏昏沉沉,一時間什麼也想不起來。
不知道睡了多久。
隻感覺剛纔好像做了很多很多的夢。
可那些夢,全都模糊得抓不住。
隻剩下最後一個——
夢見了開學的第一天。
夢見了和他們第一次見麵的那天。
向來覺得自己不愛說話、也從不矯情的“冷漠哥”丁樂凱同學,並沒有太多回味這個夢。
他翻了個身,習慣性地喊了一句:
“老鄧,幾點了啊?”
“……”
“又他媽去找你家學姐了啊?”
“……”
“老郭……”
話說到一半。
丁樂凱忽然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低低地“哦”了一聲。
“忘了,都畢業好久了。”
其實嚴格來說,7月1號才下的畢業證。
正兒八經領畢業證,也就領了半個月的時間。
現在,是2012年7月15號。
可要說404的幾個活寶陸陸續續搬離寢室,那得追溯到好幾個月前了。
第一個早早搬出去的,必然是那位清大8字班的傳奇人物。兩個月前,大家也剛參加完他在南太平洋的婚禮。
可謂是大一人就就沒影兒了。
第二個搬走的是郭磊。大三結束的時候校招去了一家國企,成了一名在這個年代還算火熱的
java工程師。
第三個搬出寢室的,則是已經在位元組從實習產品經理順利轉正——並且追著搬去了鐘佳慧家樓下的鄧毅同學。
當然,這位404的第二戀愛腦兼二號狗頭軍師,嘴上給出的理由十分正經:
“位元組新總部離學校還是太遠了,應屆生不是正好有住房補貼。”
“我算了一下,補貼完一個月還能剩好幾百塊。”
“我還是早點搬出去住吧。”
“人,不能和錢過不去。”
雖然,位元組在京城的新總部大樓也就在中關村,距離紫荊公寓也就小幾公裡的事。
雖然,這位家境殷實的橙二代,半年前家裡就給他買了一輛
a6,每天開車上下班。
雖然,不僅給買了車,還在這附近給買了一套房。
但這些客觀事實。
依舊絲毫不影響這位二號狗頭軍師,“吭哧吭哧”把行李搬去了十公裡之外,鐘佳慧所住的小區。
以至於,昔日熱熱鬨鬨的404寢室,如今隻剩下這一座唯一的“燈塔”還亮著。
誰能想到,入學那年最後一個到的。
畢業這年,卻是最後一個走的。
不過今天,也是丁樂凱住在這裡的最後一天了。
學校已經下了通知——
明天,將統一清理
8字班的寢室。
所有老生,必須離校。
而今天,也是丁樂凱待在京城,待在祖國的最後一天。
這個小小的404寢室。
四年之間,走出了四條截然不同的路:
一個創業直博。
一個就業位元組。
一個去了國企。
一個遠渡重洋繼續深造。
而這座“404燈塔”的下一站。
即將飛越整片太平洋,去往漂亮國的西海岸,去往西雅圖,去往那所常年被雨霧籠罩的校園——華盛頓大學。
404的燈塔,從此要照到另一片大陸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至少五年之久。
至於之後的事情,丁樂凱沒想好。
繼續深造,也不是因為真的想搞什麼科研。
隻是不想工作,想遠離父母的管教,繼續自由幾年。
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好了。
丁樂凱慢慢坐起來。
窗簾沒拉嚴,一條光從縫裡斜進來,落在地板上,灰塵浮著,懶洋洋的。
天花板上的塑料風扇,依舊咿咿呀呀地轉著。
寢室裡的三張床、三張桌子,看起來和過去這四年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彆。
和他相連的,頭號狗頭軍師的那張床,這幾年,大多數時候它都是空著的。
現在,也依舊空著。
他對麵的床鋪,是二號狗頭軍師的。
雖然鋪蓋已經捲走了,但床下的書桌上,依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專業課本。
床頭,還像從前一樣掛著一條破了洞的內褲,還有幾隻襪子。
隻是,主人再也不會來收了。
而在他的對角線,就是404的“田螺小子”的床鋪了。
書倒是都帶走了,隻是鋪蓋沒帶,據說是單位那邊都有。
這,也沒有人來收了。
大概是這些人生活過的痕跡,實在太明顯了。
所以。
丁樂凱時常會忘記一件事。
——原來,大家都已經畢業了。
一如往常,他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下床。
穿上襪子,換上鞋子。
丁樂凱也像往常一樣,晃晃悠悠地去了自己最愛的食堂。
點了一份超級無敵豪華版麻辣香鍋,足足花了五十八塊。
四年前,還是個一點辣不能吃,愛吃甜口的菜狗子。
四年後,在兩個室友的長期“熏陶”之下,已經成功進化成了一名樸實無華的麻辣香鍋愛好者。
這,是丁樂凱在紫荊園的最後一頓了。
吃完這頓早午飯,他慢慢走回寢室。
把自個兒的行李收拾妥當。
但依舊有很多東西帶不走,努力了半天,他這反倒是404寢室“遺物”最多的地方了。
沒辦法,這大概就是紫荊園夏天的常態。
總有一些,是帶不走的。
手機適時震了震,是404寢室群的訊息。
“老丁,我和嶼哥到宿舍樓下了,你收拾好了嗎?”
“好了,我現在下來。”
丁樂凱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了開來。
外頭陽光很足,樓下有人騎著自行車過去,車簍裡放著一摞書,大概是哪屆的學弟。
然後站在寢室中間,看著收拾好的兩個行李箱和一個揹包。
就這些了。
四年,就這些了。
他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天花板上的風扇還在咿咿呀呀地轉著。
那條破了好幾個洞的內褲,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丁樂凱有些遲疑,嘀咕了一句:
“要不給他收了算了.......”
可想了想,又想了想。
他隻是拿起揹包,拉上行李箱,走了門口,關了風扇。
寢室忽然安靜下來。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哢噠。”
關上門。
樓道空空蕩蕩,整棟樓,好像已經沒有人了。
丁樂凱拖著箱子,走在那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走廊上。
夏日的陽光從走廊儘頭斜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荒唐的念頭忽然闖進了這位燈塔少年的腦子裡——
要是現在,那家夥從走廊另一頭迎麵走來。
一邊咧著嘴笑,一邊衝我喊一句:“你好!我是鄧毅,贛南人!”
那該多好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