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臥底的幽靈
表彰大會的餘溫還未散去,顧晨身上那件嶄新的警服似乎還帶著台上的聚光燈熱度。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敲響了刑偵大隊隊長辦公室的門。
“進。”
顧晨推門而入,將一份早就寫好的《關於申請重啟“夜梟”案及關聯人員林浩犧牲案的調查報告》放在了隊長陳國棟的辦公桌上。
陳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掃了一眼標題,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顧晨,你這是幹什麽?李國強的案子剛結,你又想搞什麽大新聞?”
“隊長,李國強案卷中出現的‘夜梟’代號,以及他在審訊中提到的賬目流向,都指向一個更大的犯罪網路。”顧晨語氣堅定,目光直視陳隊,“而且,根據我查閱的舊檔案,十年前負責該片區臥底偵查的林浩警官,其犧牲過程疑點重重。我認為,這兩起案件存在必然聯係。”
陳國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
“顧晨,你剛立了功,我本不想潑你冷水。”陳隊歎了口氣,“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林浩的案子,當年是省廳督辦的絕密行動,結案報告早就歸檔了。既然上麵沒發話,我們基層刑警,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
“可是……”
“沒有可是!”陳隊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顧晨,“銷毀的命令是我下的。十年前那場行動,牽扯太廣,死了太多人。林浩是烈士,讓他安息吧。你現在的任務是去休假,把那個表彰大會的發言稿寫好,別整天神神叨叨地搞什麽陰謀論!”
“銷毀?”顧晨的心猛地一沉,“隊長,所有的檔案都銷毀了?”
“除了烈士證書和死亡證明,其他的……”陳隊指了指牆角那個工業級的碎紙機,“都變成廢紙漿了。那是為了保護還在世的線人,也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顧晨,聽我一句勸,有些秘密,帶進墳墓裏纔是最好的結局。”
顧晨看著陳隊那張寫滿疲憊和決絕的臉,知道再問下去也沒用。他默默地敬了個禮,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他沉重的腳步聲。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檔案銷毀了,知情人都閉口不談。
顧晨走到牆角的垃圾桶旁,看著裏麵那一袋剛清理出來的碎紙機殘渣。那是剛才陳隊讓人倒出來的,裏麵混雜著各種廢棄的檔案碎片。
如果檔案銷毀了,那就自己拚出來。
顧晨四下看了看,趁著沒人注意,迅速從口袋裏掏出一副手套,將那袋碎紙渣倒進了隨身攜帶的證物箱裏。
回到空無一人的物證室,顧晨關上門,拉上窗簾。
他將碎紙渣倒在長桌上,像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每一片紙屑都被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按照邊緣的切口和殘留的字跡進行歸類。
這是一項浩大而枯燥的工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顧晨的手指被紙屑劃出了幾道細小的口子,滲出的血珠染紅了紙片。但他渾然不覺,雙眼死死盯著桌麵上逐漸成型的圖案。
這是一份殘缺不全的《行動資金審批單》。
日期顯示是1998年6月15日。
上麵有陳隊的簽字,也有當時市局一位已經退休的老局長的批示。
而在“資金接收人”那一欄,字跡被粉碎機的刀片切成了兩半。
顧晨屏住呼吸,將兩片殘缺的紙片小心翼翼地拚接在一起。
“接收人:線人‘夜’”
後麵的那個字隻剩下半個偏旁,看形狀,像是一個“鳥”字旁,或者“馬”字旁。
顧晨的心跳陡然加速。
線人“夜X”。
林浩當年是臥底,負責滲透“夜梟”組織。難道說,林浩的代號就是這個?或者說,這是林浩的上線?
就在這時,一張更小的紙片引起了顧晨的注意。它躲在角落裏,上麵隻有一串數字和一個奇怪的符號。
顧晨拿起放大鏡。
那串數字是一組座機號碼,而那個符號,畫得像是一隻展翅的蝙蝠,又像是一隻抽象的貓頭鷹。
在符號的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列印字:聯絡頻率:每週三晚22:00。
顧晨拿出手機,迅速搜尋那串座機號碼的歸屬地。
結果顯示:濱城市西郊,廢棄的紅星機械廠——也就是李國強擔任廠長的那個工廠——的舊傳達室。
週三晚22:00。
今天正好是週三。
顧晨看了一眼手錶,21:45。
還有十五分鍾。
他猛地站起身,將桌上的碎片迅速收好,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顧晨?這麽晚了你去哪兒?”
剛衝出物證室,迎麵撞上了正準備下班的老張。
“師父,我……我有點急事!”顧晨躲閃著老張的目光。
老張皺了皺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晚上的,能有什麽急事?是不是跟那個林浩的案子有關?我告訴你,別亂來!西郊那邊現在亂得很,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師父,我必須去!”顧晨掙脫了老張的手,眼神裏透著一股決絕,“如果我不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有些真相,我必須親眼看到!”
說完,顧晨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中。
老張站在原地,看著顧晨遠去的背影,重重地歎了口氣。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猶豫了片刻,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那個小子……動了。你們看著辦吧。”
夜色如墨,一輛警用摩托撕裂了黑暗,向著西郊的方向疾馳而去。
紅星機械廠早已停產,巨大的廠區像是一頭死去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在荒草叢生的廢墟中。
傳達室的窗戶黑洞洞的,像是一隻瞎掉的眼睛。
顧晨將摩托車熄火,推到草叢深處藏好。他拔出配槍,檢查了一下彈夾,然後貓著腰,借著月色,悄無聲息地摸向傳達室。
四周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鐵皮屋頂的嗚咽聲。
他貼著牆根,慢慢靠近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門虛掩著。
顧晨深吸一口氣,猛地一腳踹開木門,同時閃身衝入,舉槍大喝:“警察!別動!”
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屋內的情景。
傳達室裏空無一人。
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桌,一把搖晃的椅子。
桌子上,放著一部老式的黑色座機電話。
電話旁邊,擺著一個煙灰缸。
煙灰缸裏,有一根還沒燃盡的香煙,青煙嫋嫋升起。
顧晨的心髒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來過。
而且剛走不久。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四周,沒有發現任何蹤跡。隻有那部電話,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遲來。
就在這時,桌上的那部老式座機,突然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鈴——鈴——鈴——”
刺耳的鈴聲在死寂的傳達室裏回蕩,嚇得顧晨渾身一顫。
顧晨死死盯著那部電話。鈴聲執著地響著,一聲,兩聲,三聲……
他慢慢走上前,伸出手,顫抖著拿起了聽筒。
“喂?”
聽筒裏沒有聲音,隻有沙沙的電流聲。
過了大約十秒鍾,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機械的聲音傳了過來:
“顧警官,好奇心太重,會死人的。”
顧晨猛地一驚:“你是誰?林浩在哪裏?”
“他在地獄裏等你。”
“嘟——嘟——嘟——”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顧晨握著聽筒,聽著裏麵的忙音,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對方知道他的名字。
對方知道他來了。
這是一場早已安排好的局。
顧晨迅速衝出傳達室,警惕地掃視四周的黑暗。廠區裏一片死寂,彷彿剛才的電話隻是他的幻覺。
他剛想退回摩托車旁,突然,頭頂上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顧晨猛地抬頭。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在傳達室的屋頂上,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穿著一身黑色的雨衣,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手裏似乎拿著什麽東西,正對著顧晨。
“誰?!”
顧晨大喊一聲,舉槍瞄準。
“砰!”
一聲槍響劃破夜空。
但那槍聲並不是顧晨開的。
一顆子彈擦著顧晨的耳邊飛過,打在他身後的木門上,濺起一片木屑。
顧晨迅速臥倒,翻滾到一輛廢棄的推車後麵。
“站住!警察!”
他探頭望去,屋頂上的黑影已經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廠房深處的黑暗中。
顧晨剛想追,突然感覺後頸一陣劇痛。
剛才那顆擦過的子彈雖然沒打中他,但飛濺的碎木屑卻紮進了他的麵板。
他捂著脖子,站起身,看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不是李國強那樣的普通人。
那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
或者說,一個……同行。
顧晨摸了摸口袋裏那張從檔案室帶出來的殘頁,又看了看桌上那部還在散發著餘溫的電話。
他知道自己已經觸碰到了那個秘密的核心。
林浩沒有死。
或者說,十年前死的那個“林浩”,根本就是個替身。
而真正的林浩,或者那個冒充林浩的人,正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顧晨捂著流血的脖子,慢慢走回摩托車旁。
他發動引擎,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陰森的工廠。
“林浩……”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從恐懼逐漸變得堅定,“不管你是不是鬼,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把你找出來。”
夜色更深了。
顧晨的身影消失在公路上,隻留下那座廢棄的工廠,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而在工廠最高的煙囪頂端,那個黑衣人靜靜地站著,目送著顧晨離去。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年輕、英俊、卻毫無表情的臉。
那張臉,赫然與檔案室裏那張照片上的林浩,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