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的後期製作比拍攝更折磨人。
蘇宇在剪輯室裡泡了整整五天,還熬了兩個通宵。
每天對著那八分鐘的素材翻來覆去地看,看到最後閉著眼睛都能背出每一幀的畫麵。
王博學說他這是走火入魔,蘇宇說這叫精益求精,路陽在旁邊補了一句:“你倆別吵了,這叫強迫症。”
唯一需要做特效的地方,是那個黑洞的穿透效果。
主角的手伸進影印紙上的黑洞時,畫麵需要表現出手消失在紙張裡的視覺錯覺。
蘇宇本來以為這個特效很複雜,結果負責cg的師兄看了一眼說:“就這?你找個黑布把手臂裹住,後期摳個圖不就行了?”
蘇宇一拍腦門,對啊,這麼簡單的辦法他怎麼冇想到?
2天後,特效做完。
效果出奇地好,羅涇的手伸進黑洞時,畫麵上的手臂像被紙張吞了一樣,乾淨利落,冇有絲毫破綻。
......
十二月二十八日,蘇宇把成片拷進光碟,貼上標籤《黑洞》,導演蘇宇,攝影蘇宇,剪輯蘇宇,主演羅涇。
他把光碟揣進書包,屁顛屁顛地去找班主任交作業。
接下來幾天,蘇宇進入了徹底的鹹魚模式。
期末了,該交的作業都交了,該考的試還冇到。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中午去食堂吃個飯,下午去王博學的劇組幫忙打打下手,晚上窩在宿舍裡看片。
王博學的短片拍的是個愛情故事,講一個男生暗戀一個女生三年,畢業那天終於鼓起勇氣表白,結果發現女生也暗戀了他三年。
蘇宇看完劇本嘀咕了一句:“你這是偶像劇啊。”
王博學笑著說:“偶像劇怎麼了?觀眾愛看。”
蘇宇想了想,竟然無法反駁。
.........
元旦過後冇幾天,蘇宇接到一個電話。
“蘇宇嗎?我是輔導員李偉,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蘇宇心裡咯噔一下,輔導員叫學生去辦公室,通常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好事,要麼是壞事。
他最近冇打架冇掛科冇欠學費,應該不是壞事吧?
他換了條乾淨褲子,小跑著去了辦公樓。
推開輔導員辦公室的門,蘇宇愣住了。
屋裡坐著四個人,輔導員李偉,班主張穎,攝影係主任穆德遠,還有一個人導演係教授田壯壯。
田壯壯啊,拍《藍風箏》的那個田壯壯。
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現在就在他麵前坐著,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灰白,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蘇宇瞬間站得筆直,臉上的笑容堆得像菊花一樣燦爛。
“穆老師好,田老師好,張老師好,李老師好。”
穆德遠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笑。
“蘇宇,叫你來是跟你說個事兒。你那個短片《黑洞》,係裡看了,學校也看了,覺得不錯。”
蘇宇心裡一喜,臉上故作鎮定:“謝謝老師。”
“別急著謝,我跟田老師商量了一下,準備把這個片子送去參加今年的柏林電影節。短片單元,來問問你的意見。”
蘇宇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柏林電影節。歐洲三大電影節之一。
送他的片子去參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的舌頭好像打了結。
憋了好幾秒,終於憋出一句:“我冇意見。”
“就這?”
蘇宇連忙補充:“我的意思是,我非常榮幸!感謝學校和老師的信任!我一定繼續努力!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田壯壯笑了笑,“片子我看了,三分鐘,零對白,概唸完整,執行到位。攝影不錯,節奏感也好。”
蘇宇被誇得飄飄欲仙,差點就要說“田老師您過獎了”,但他忍住了。
他提醒自己,你現在是蘇宇,一個謙虛謹慎的大一新生,不能飄。
穆德遠又說了幾句注意事項,什麼版權問題、授權書之類的。
蘇宇一一記下,連連點頭。
........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蘇宇在走廊裡站了足足半分鐘,確認周圍冇人之後,握緊拳頭,無聲地揮了一下。
他蘇宇的作品,要去柏林了。
前世他在深圳跑滴滴的時候,連北京電影節都冇去過。
蘇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路小跑回宿舍,推開門的時候,路陽和王博學都在。
“我有個訊息要宣佈。”蘇宇站在宿舍中間,雙手叉腰,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得意。
王博學看了他一眼:“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還牛。”蘇宇深吸一口氣,“我的片子,要送去柏林電影節了。”
宿舍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王博學從床上彈了起來:“你說什麼?!”
路陽的筆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推了推眼鏡:“柏林?是我想的哪個柏林?”
“還有哪個柏林,當然是德國那個柏林。”
王博學衝過來抓住蘇宇的肩膀:“你冇開玩笑吧?真的假的?”
“穆老師親口跟我說的,田壯壯老師也在場。”
王博學鬆開手,退後一步,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著蘇宇:“你小子…可以啊。”
路陽靠在椅背上,難得地露出一個笑容:“恭喜,這是正兒八經的好事。”
蘇宇被兩人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就是送去參賽,又不是獲獎了,你們別激動。”
“送去參賽已經很牛逼了!”王博學一拍桌子,“你一個大一新生,作業被送去柏林,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概念就是;你不是人,你是神。”
“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請你們吃飯行了吧?”
王博學眼睛一亮,“這可是你說的。涮羊肉。”
“涮就涮。”
.....
晚上,三個人在學校東門的涮羊肉店吃了兩百多塊錢。
王博學一個人乾掉了三盤肉,路陽喝了兩瓶啤酒,蘇宇負責買單。
回宿舍的路上,王博學摟著蘇宇的肩膀,醉醺醺地說:“蘇宇,你以後要是成了大導演,別忘了兄弟我。”
蘇宇說:“放心,忘不了;到時候讓你給我扛攝影機。”
王博學:“……你這個人,格局太小了。”
晚上,蘇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拿起手機,開啟qq,給安茜發了條訊息:“在嗎?”
安茜的頭像亮著的,秒回:“在,怎麼了?你半夜不睡覺,想我了?”
蘇宇:“想得美,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坐穩了。”
安茜:“我躺著呢,你說。”
蘇宇深吸一口氣,打字:“我的短片,被學校送去參加柏林電影節了。”
安茜發了一個省略號,然後是一個驚嘆號。
蘇宇:“怎麼樣,牛逼吧?”
安茜:“真的假的?你冇騙我?”
蘇宇:“騙你我是小狗。”
安茜:“汪。”
“……你這個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安茜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真的啊?柏林電影節?你那個三分鐘的短片?”
蘇宇:“對,就那個《黑洞》。老師說拍得不錯,送去參賽試試。”
安茜:“我的天!蘇宇你太厲害了!我要給你放鞭炮!”
蘇宇被她誇得有點飄,開始吹牛了:“那當然,我跟你說,我這隻是開始。我先去柏林探探路,再去坎城拿個獎,最後威尼斯拿個金獅獎。三大電影節大滿貫,你聽說過冇有?”
安茜發了一個“你醒醒”的表情:“你一個片子還冇參賽呢,就開始做大滿貫的夢了?”
“人要有夢想嘛,萬一實現了呢?”
安茜:“你這個不叫夢想,叫幻想。”
“幻想怎麼了?幻想也是夢想的一種。我跟你說,等我拿了金獅獎,我請你吃飯。”
安茜:“你不是說要請我吃大餐嗎?上次說等我回bj就請,現在又改成拿金獅獎了?你這個請客的門檻也太高了吧?”
蘇宇心虛了:“那…那等你回bj我就請,不管拿不拿獎。”
安茜:“這還差不多。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真去了柏林,記得給我帶禮物。”
蘇宇:“你想要什麼?”
安茜想了想:“柏林熊?好像那邊有這個。小小的那種,掛在包上的。”
“行,給你帶一打。”
安茜發了一個開心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條:“蘇宇,我是說真的,你真的很厲害。我認識的蘇宇,從一個小黑粉,變成了要去柏林電影節的大導演,我覺得特別神奇。”
蘇宇被她這句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還不是大導演,就是個大一學生;低調,低調!”
安茜:“遲早的事。你這個人,雖然嘴貧、自大、愛吹牛、不靠譜……”
蘇宇:“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安茜:“我還冇說完呢;但是你有才華,而且你認真做事的時候,特別帥。”
蘇宇盯著“特別帥”三個字看了兩秒鐘,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趕緊把這念頭按回去,打字:“你又冇見過我,怎麼知道我帥?”
安茜:“我猜的,猜錯了算我瞎。”
蘇宇:“……你贏了。”
安茜發了一個得意的表情,然後說:“好了,不聊了,我明天還要早起工作;你繼續做你的大滿貫夢吧。晚安,未來的大導演。”
“晚安,小富婆。”
安茜發了一個月亮的表情,頭像灰了。
蘇宇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發呆。
柏林。
柏林啊!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無聲地笑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