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安茜的頭像終於亮了。
蘇宇正在宿舍裡啃一本《藝術概論》,書裡寫著什麼「藝術是意識形態的表達」,看得他昏昏欲睡。
王博學在旁邊修圖,路陽在寫劇本,宿舍裡安靜得像圖書館。
QQ的滴滴聲忽然響起,蘇宇精神一振,點開一看。
安茜:「你還知道上線啊?」
安茜:「你才被綁架了。我給你發了一個月的訊息,你連個屁都沒放。」
蘇宇發了個委屈的表情:「我真去XJ了,那邊沒網。北邊的村子連電都不穩定,我手機都是借牧民家的太陽能板充的。」
安茜:「……你去XJ幹嘛?」
蘇宇:「自駕遊啊,一個人,一輛破吉普,開了八千多公裡。塔克拉瑪乾、喀納斯、帕米爾高原,拍了幾千張照片。」
安茜發了一個震驚的表情:「你剛高考完就去自駕遊?你哪來的錢?」
蘇宇猶豫了一下,打字:「我中彩票了,不是跟你說了嗎?」
安茜:「你還真中彩票了?我以為你吹牛呢,中了多少?」
蘇宇想了想,決定不說實話:「20多萬。」
對麵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安茜發了一長串省略號:「……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
「所以你現在是萬元戶?」
「算是吧,不過花了大半。」
安茜又沉默了,然後發了一句:「那你之前收我那一萬塊陪聊費,是不是該退給我?」
蘇宇差點笑出聲:「不退,那是你自願給的,我又沒逼你。」
安茜發了一個憤怒的表情。
蘇宇趕緊轉移話題:「不說我了,你最近怎麼樣?我給你發訊息你也沒回。」
安茜這次沉默得更久,大概過了半分鐘纔回覆:「我被公司派去四川了,最近都不會回BJ。」
蘇宇愣了一下,他一直以為安茜在BJ,畢竟她之前說等他來BJ請吃飯,現在突然說去四川了?
「你在什麼公司上班啊?」這是他第一次問安茜的工作。
安茜答得很快:「傳遞情緒的演出工作。」
蘇宇盯著這七個字看了三秒鐘,腦子裡轉了一圈。傳遞情緒?演出工作?
「你是脫口秀演員?」
安茜發了一個偷笑的表情:「差不多吧。」
蘇宇想了想,覺得合理。脫口秀演員確實需要傳遞情緒,而且時間靈活,難怪她一天到晚掛在QQ上。至於為什麼會在四川,可能是去巡演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BJ?」
「不知道,看公司安排。短則一兩個月,長則半年。」
蘇宇發了一個遺憾的表情:「我還想著讓你請我吃飯呢,小富婆。」
安茜:「你不是中彩票了嗎?你請我。」
蘇宇:「我請就我請,等你回來。」
安茜發了一個「一言為定」的表情,然後又問:「對了,你北電報到順利嗎?」
蘇宇嘆了口氣,把被穆德遠罵了一頓的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說他如何被招生辦老師催命電話叫醒,如何從喀納斯狂奔八百公裡到WLMQ,如何灰頭土臉地站在係主任辦公室裡挨訓。
安茜聽完發了一長串「哈哈哈哈哈哈」,電腦那頭劉藝菲嘴角笑到變形。
「你活該!誰讓你跑去玩不報到的?」
「我哪知道北電的報到時間這麼早?我以為九月中旬才開學呢。」
「你連錄取通知書都不仔細看?」
蘇宇心虛地轉移話題:「行了行了,別說我了。你在四川哪兒?成都?」
安茜:「嗯,離成都不遠。」
蘇宇:「成都是好地方啊,火鍋好吃,美女多。」
安茜:「你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蘇宇:「我是說你可以去吃火鍋,沒美女。」
安茜發了一個白眼的表情,然後說:「行了,不聊了,我要去工作了。你好好上課,別再遲到了。」
蘇宇發了個「遵命」,安茜的頭像就灰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脫口秀演員,傳遞情緒,被派去四川。
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安茜這個人,從認識她那天起就透著一股神秘感;有錢,閒,知道很多劉藝菲的私事。
...........
北電攝影係的課程,比蘇宇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他原以為攝影係就是學怎麼拍照、怎麼用相機,結果拿到課程表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課程分四大塊:通識基礎、專業技術、藝術創作實踐拍片。
大一的課程除了思想政治、大學英語這些公共課,剩下的全是專業類。
藝術概論、中外電影史、影片分析;這三門是理論課,要背的東西不比高中歷史少。
蘇宇翻開《中外電影史》的第一頁,看到「盧米埃爾兄弟《火車進站》1895年」這幾個字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要從頭學起一個全新的知識體係。
視聽語言、劇作基礎、導演基礎、美術基礎,這四門是創作課。
蘇宇之前自己寫過幾個短劇本,自我感覺良好,結果劇作基礎的第一堂課就讓他清醒了。
講課的是文學係的一位女老師,姓薛,四十多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同學們,劇本不是小說,不是散文,不是你把腦子裡想的寫出來就叫劇本。劇本是一份技術檔案,是給導演、演員、攝影師看的施工圖紙。你寫『他很傷心』,導演不知道該怎麼拍。你寫『他坐在床邊,盯著牆上的照片,眼眶紅了』,導演就知道了。」
蘇宇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忽然覺得編劇這件事比他想像的要難得多。
還有兩門讓蘇宇沒想到的課,大學物理和計算機基礎。
大學物理主要講光學和電學,因為攝影涉及到光的傳播、透鏡成像、感光材料的化學反應。
第一堂物理課,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凸透鏡成像的光路圖,蘇宇盯著那個圖看了半天,感覺回到了前世的高中課堂。
「蘇宇,你來回答一下,物距在兩倍焦距以外時,像距在什麼範圍?」
蘇宇站起來,腦子裡飛速運轉,憋出一句:「在一倍焦距和兩倍焦距之間?」
老師點了點頭:「坐下吧。」
蘇宇坐下的時候,旁邊的王博學湊過來小聲說:「你蒙的?」
蘇宇低聲說:「不是蒙的,是推理。」
「你怎麼推理的?」
「我尋思總得說一個,說錯了再改。」
王博學:「……」
計算機基礎相對簡單一些,講的是計算機硬體、作業係統、辦公軟體這些。
蘇宇前世做了十幾年電腦相關的工作,從華強北裝機到後來的短視訊剪輯,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太小兒科了。
他不敢表現得太熟練,隻能裝作第一次接觸電腦的樣子,用手指一個鍵一個鍵地敲鍵盤。
.......
攝影係最核心的課程是攝影技術和攝影造型。
技術課講的是相機原理、曝光控製、濾鏡使用、膠片沖洗。
2004年的北電還在教膠片攝影,數位相機隻是作為輔助工具。
「把膠捲拉出來,卡進這個槽裡,對,然後合上後蓋,過片。」實驗室的老師在一旁指導,「你輕點拉,別把膠捲扯斷了。」
蘇宇手忙腳亂地裝好了膠捲,額頭上出了一層汗。
旁邊的王博學已經裝好了,舉著相機在對焦。
他看了一眼蘇宇的狼狽樣笑了:「你不是說你自學過攝影嗎?」
「我學的是數碼。」蘇宇擦了擦汗。
「數碼和膠片原理是一樣的啊。」
「原理一樣,操作不一樣。」
王博學搖了搖頭,沒再逗他。
攝影造型課講的是光線、構圖、色彩、運動。
這門課的講課老師是攝影係的張教授,五十多歲,光頭,說話帶著一股京腔。
「攝影不是按快門,是用光線作畫。」張教授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盞小燈,對著一個石膏像打光,「你們看,正麵光,石膏像的臉是平的,沒有立體感。側麵光,一邊亮一邊暗,立體感就出來了。背光,隻有輪廓,神秘感就有了。」
他變換著燈光的角度,石膏像的表情似乎也跟著變了。
「這就是光影的魔法。」張教授放下燈,「你們學攝影,學的不是怎麼用相機,是怎麼用光。相機隻是工具,光纔是你的畫筆。」
蘇宇坐在台下,聽得入神。
他前世做網紅的時候也學過攝影,但學的都是「怎麼把人拍瘦」「怎麼把產品拍高階」,全是實用主義,沒有藝術。
現在聽張教授講課,忽然覺得攝影這件事比他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
..........
十月的BJ,秋意漸濃。
校園裡的銀杏葉開始變黃,風一吹,嘩啦啦地落下來。
蘇宇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上課,下午泡圖書館或者暗房,晚上回宿舍寫作業、上網。
王博學是個卷王,每天早上六點就起床,背著相機出去拍日出。
蘇宇問他你不困嗎,王博學說:「攝影師的黃金時間就是日出後一小時和日落前一小時,睡懶覺的人不配當攝影師。」
蘇宇說:「那我當配當的。」
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路陽倒是不怎麼早起,但他熬夜。
國慶過後不久,宿舍裡最大的話題就是《神鵰俠侶》在九寨溝開機了。
王博學拿著手機給蘇宇看新聞:「你看,劉藝菲的小龍女定妝照,仙不仙?」
蘇宇瞥了一眼,照片上的劉藝菲一襲白衣,長髮披肩,站在九寨溝的湖邊,確實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還行吧。」蘇宇說。
「還行?」王博學瞪大了眼睛,「這也太仙了吧?」
蘇宇忍住吐槽的衝動,「確實挺仙的。」
他不能說「這姑娘牙齦不好看」之類的話了,因為他隱約覺得安茜那個「脫口秀演員」跟劉藝菲有什麼關係。
雖然他說不上來是什麼關係,但直覺告訴他,在安茜麵前吐槽劉藝菲可以,在別人麵前還是收斂一點。
另一條新聞是成龍當上了北大藝術係的客座教授。
王博學讀到這條新聞的時候,表情很微妙:「成龍?北大教授?」
蘇宇說:「客座教授,就是掛個名,不是真的教課。」
「那就好,我還以為他要教表演呢。」王博學鬆了口氣,「他那個動作戲的風格,一般人學不來。」
國慶檔的票房資料也出來了,成龍的《新警察故事》總票房四千萬,在2004年算是不錯的成績。
蘇宇前世看過這部電影,記得裡麵吳彥祖演的反派很出彩,那句「收手吧阿祖」後來成了網路梗。
........
十月下旬,娛樂圈出了一個大新聞。
馮小剛罵人了,蘇宇是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看到這條新聞的。
電視裡放著一個娛樂節目的片段,主持人用激動的聲音說:「《天下無賊》新聞發布會現場,馮小剛怒斥記者,現場火藥味十足!」
蘇宇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仔細看那條新聞。
事情是這樣的:《天下無賊》在BJ崑崙飯店開新聞發布會,群訪環節,《明星BIGSTAR》的記者自報家門提問。馮小剛當場翻臉,爆了粗口。
「你們太無恥了!把我家地址登報還畫地圖,現在天天有個神經病堵我家門口!」
「我她媽的真想抽你!」
記者回嘴:「讀者喜歡,發行量大。」
馮小剛更怒:「你們刊物是狗屎!」
然後他當場要求華藝兄弟封殺該刊,永不接受採訪。
蘇宇看著這段新聞,差點把嘴裡的紅燒肉噴出來。
前世他也聽說過這件事,當時沒太在意。現在重新看一遍,忽然覺得馮小剛這個人挺有意思的,脾氣是真大,話也是真糙。
「你們太無恥了」這句話從馮小剛嘴裡說出來,自帶一種喜感。
蘇宇回憶了一下馮小剛說這話時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博學坐在他對麵,「你笑什麼?」
「馮小剛罵記者那段,你不覺得好笑嗎?」
王博學想了想,「他家地址被登報了,門口有人堵他,確實挺煩人的。不過馮小剛那個脾氣,罵人是早晚的事。」
路陽端著餐盤走過來坐下,推了推眼鏡:「那個《明星BIGSTAR》確實不地道,把人家庭住址登報還畫地圖,這不是侵犯隱私嗎?」
蘇宇說:「所以說馮小剛罵得對,就是罵得有點難聽。」
「他哪次罵得好聽過?」王博學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