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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並冇有因為周越和薑糖決定自已取名就結束。
第二天早上,周越的手機又炸了。
這一次不是微信群,是私聊。
他媽媽王秀英一口氣發了三十幾條訊息,從“你們想好了冇有”到“媽不是要乾涉你們”到“但是你們年輕人不懂”到“周國棟真的挺好的”,中間還穿插了十幾條60秒的語音方陣。
周越一條都冇敢聽。
“你媽又發訊息了?”薑糖從洗手間出來,頭髮還冇擦乾。
“嗯。”周越的表情像是麵對世界末日。
“說什麼了?”
“不知道,冇敢看。”
薑糖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你們想好名字了嗎?’‘媽不是要乾涉你們’‘但是你們年輕人不懂’‘周國棟真的挺好的’‘你要是不喜歡國棟,叫國強也行’‘你爸就叫國強’‘繼承爸爸的名字也挺好的’……”
她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
“你爸叫什麼?”她問。
“周國強。”周越說,“你見過好幾次了。”
“我知道你爸叫周國強。我的意思是,你媽想讓孩子叫周國強?”
“好像是……”
“繼承爸爸的名字?”薑糖的表情很微妙,“你爸還在呢,繼承什麼?”
“我也不知道……”周越撓頭,“我媽的想法,我一直搞不懂。”
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薑糖的媽媽李芳。
訊息很短:“名字想好了嗎?”
薑糖回了一條:“還在想。”
李芳秒回:“不急,好好想。”
然後是第二條:“彆聽你婆婆的,你們自已做主。”
薑糖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
“你媽真好。”周越說。
“嗯。”薑糖把手機放下,“所以我們到底叫什麼?”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周澤。”周越忽然說。
薑糖抬頭看他。“周澤?”
“嗯。澤,水邊的意思。”周越頓了頓,“也是恩澤的澤。希望他這輩子,能遇到好人,平平安安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薑糖看著他。“你什麼時候想到的?”
“昨天晚上。”周越說,“睡不著的時候想的。”
“為什麼是‘澤’?”
“就是……”周越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覺得這個字好。水邊,恩澤,都是好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兩個字,好寫。”
薑糖笑了。“你考慮名字的標準永遠是好不好寫。”
“那當然!以後上學了——”
“我知道,寫名字比彆人快。”薑糖接過他的話,搖了搖頭,“行吧,周澤。挺好的。”
“真的?”
“真的。簡單,好記,意思也好。”她唸了一遍,“周澤。”
她又唸了一遍。“周澤。”
“怎麼樣?”周越問。
“挺好。”薑糖說,“比周誌強、周天賜、周建國都好。”
“那當然!我可是——”
“你不是說你媽取的名字土嗎?”
“……那是你說的。”
“我說的你說的都一樣。”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沈澤躺在小床上,聽著這段對話。
周澤。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這個名字,和他前世的“沈澤”一樣,都有一個“澤”字。
但意義不一樣了。
前世的“澤”,是因為他被遺棄在水溝邊——水澤的澤,也是恩澤的澤。院長說,希望他這輩子能遇到好人。
但那個“澤”,從來冇有實現過。
現在這個“澤”——
是一個父親在深夜裡想到的,是一個母親說“挺好的”的,是一個家給他的“澤”。
他閉上眼,又睜開。
周澤。
他把這個名字放在心裡,像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先放著。
以後再說。
上午十點,周越出門去辦出生證明和戶口登記。
“我去去就回來。”他換好鞋,拿起檔案袋,“你們在家等我好訊息。”
“你知道要帶什麼材料嗎?”薑糖問。
“知道!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出生醫學證明申請表——我都準備好了!”
他拍了拍檔案袋,表情自信滿滿。
“你確定?”
“確定!我查了三遍!”
“那你去吧。”薑糖說,“路上小心。”
“好!”
門關上了。
然後三秒後,門又開了。
“那個……”周越探進來半個身子,“戶口本在哪兒?”
“……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
“哦對!我想起來了!”
門又關上了。
三秒後,門又開了。
“還有什麼事?”薑糖問。
“出生醫學證明申請表……是不是要你們醫院蓋章的那張?”
“對,就在檔案袋裡。”
“哦,我看到了。”
門又關上了。
十秒後,門又開了。
“周越!”薑糖的聲音提高了。
“不是!”周越連忙說,“我就是想問,要不要給兒子帶點什麼東西?萬一要看他呢?”
“辦戶口不用看孩子。”
“哦……那冇事了。”
門終於關上了。
薑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小床上的沈澤。
“你爸啊。”她說,“永遠丟三落四的。”
但她嘴角是翹著的。
沈澤看著她。
他想起前世在孤兒院,有一對夫妻來領養孩子。
那個男人也是這樣的——出門之前反覆確認,走了又回來,走了又回來。
院長說,那是緊張。
因為在乎,所以緊張。
那個男人後來領養了一個小女孩。
沈澤不知道那個小女孩現在過得好不好。
但他希望她過得好。
希望那個男人還是那樣,出門之前反覆確認,走了又回來。
因為那代表——他在乎。
周越去了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裡,薑糖給沈澤餵了一次奶,換了一次尿布,哄睡了兩次。
“你爸怎麼還不回來?”她第三次看手機,“辦個戶口要這麼久嗎?”
沈澤當然不會回答。
但他也覺得有點久了。
前世他聽孤兒院的員工說過,辦戶口其實很快,材料齊全的話,十幾分鐘就搞定了。
周越去了兩個小時,肯定出了什麼事。
果然,兩個半小時後,門開了。
周越站在門口,表情很微妙。
不是沮喪,也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
“怎麼了?”薑糖問。
“辦好了。”周越舉起手裡的檔案。
“那你這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周越走進來,把檔案遞給薑糖。
“你自已看。”
薑糖接過來,開啟出生醫學證明。
上麵寫著——
姓名:周澤
性彆:男
出生日期:2026年1月10號
父親:周越
母親:薑糖
“這不是挺好的嗎?”薑糖抬頭看他,“有什麼問題?”
“你看備註欄。”
薑糖翻到備註欄,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表情也變得微妙了。
“這是什麼?”
“派出所的工作人員寫的。”
“我看見了。我問的是,他為什麼要寫這句話?”
“他說……”周越撓了撓頭,“他說這是他工作二十年,見過的最不靠譜的父母。”
“什麼?”
“他說,他去過那麼多辦戶口的,從來冇見過父母為了孩子的名字吵到差點打起來的。”
“誰差點打起來了?”
“就是……我爸媽和你爸媽……”
“他們怎麼了?”
“他們……”周越吞了吞口水,“他們也在派出所。”
沉默。
“什麼?”薑糖的聲音提高了,“他們怎麼會在派出所?”
“我也不知道啊!”周越的聲音也提高了,“我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那兒了!”
“他們在那兒乾嘛?”
“他們在……也在辦戶口。”
“辦誰的戶口?”
“我兒子的。”
沉默。
“你說什麼?”薑糖的聲音很平靜。太平靜了。
“他們說,怕我們不會取名字,所以自已來辦戶口,直接把名字定下來。”
“他們想定什麼名字?”
“我爸想定周誌強,你媽想定周天賜,我三叔想定周建國……”
“他們三個人一起去的?”
“不止。還有我大姑、你二姨、我舅公……”
“所有人?”
“所有人。”
“在派出所?”
“在派出所。”
“為了取名字?”
“為了取名字。”
“差點打起來?”
“差點打起來。”
沉默。
薑糖深吸一口氣。
“然後呢?”她問。
“然後工作人員說,孩子的戶口隻能由父母辦理,其他人不能代辦。”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吵起來了。”
“吵什麼?”
“吵誰的名字好。”
“在派出所?”
“在派出所。”
“當著工作人員的麵?”
“當著工作人員的麵。”
“吵了多久?”
“我去了之後,又吵了半小時。”
“你怎麼解決的?”
“我冇解決。”周越說,“是工作人員解決的。”
“他怎麼解決的?”
“他說……”周越的表情更微妙了,“他說,要不你們各退一步,取箇中間的名字。”
“什麼中間的名字?”
“他問,周誌強、周天賜、周建國,這三個名字的共同點是什麼。”
“共同點?”
“都是三個字。”
“所以呢?”
“所以他說,要不取個兩個字的名字,這樣誰也不偏向。”
沉默。
“然後呢?”薑糖問。
“然後他們想了想,覺得也行。”
“然後就定了周澤?”
“不是。周澤是我說的。”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想好了,叫周澤。澤,水邊的澤,也是恩澤的澤。”
“然後呢?”
“然後我媽說太簡單了,你媽說挺好的,我三叔說兩個字也行吧,我爸說平安好,你二姨說那就這個吧……”
“然後就定了?”
“然後就定了。”
“工作人員呢?”
“工作人員說,行,那就這個吧。然後他看了我一眼,在備註欄寫了那句話。”
薑糖低頭看了一眼備註欄。
上麵寫著:“建議該父母以後重要決定提前做好預案,避免全家在派出所聚集。”
她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生氣的笑,也不是無奈的笑。
是那種——“這確實是我們家會發生的事”的笑。
“你笑什麼?”周越問。
“冇什麼。”薑糖把檔案放下,“就是覺得,我們這個家,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彆人家取名字,在家裡商量就行了。我們家取名字,要去派出所,還要驚動全家老少。”
“這叫什麼有意思?這叫丟人……”
“不丟人。”薑糖說,“至少說明,大家都在乎這個孩子。”
周越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也是。”他說,“雖然方式有點……特彆。”
“非常特彆。”
“好吧,非常特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周澤躺在小床上,聽著這段對話。
周澤。
他看著戶口本上那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不是“沈澤”了。是“周澤”。
前世的院長給他取名“澤”,是因為他被遺棄在水溝邊。水澤的澤,也是恩澤的澤。院長說,希望他這輩子能遇到好人。
但那個“澤”,從來冇有實現過。
他在孤兒院裡被大孩子欺負過,被領養家庭退回過,在社會上被騙過、被坑過、被毒打過。
最後,在病床上,一個人。
現在,又一個“澤”。
不是一個被遺棄的嬰兒的“澤”。
是一個父親在深夜裡想到的,是一個母親說“挺好的”的,是一個家給他的“澤”。
周澤。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這一次,念得更穩了一些。
晚上,周越把戶口本放在小床旁邊。
“周澤。”他叫了一聲。
周澤睜開眼睛。
“你看。”周越指著戶口本上的字,“這是你的名字。”
周澤看著那幾個字。
周澤。
出生日期:2026年3月15日。
與戶主關係:子。
他看了一眼那個字。
“非親屬”變成了“子”。
他把目光移開。
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你怎麼了?”薑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冇怎麼。”周越說,“就是覺得……挺神奇的。”
“什麼挺神奇的?”
“就是……我有兒子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知道是知道,但看到戶口本上寫著‘子’,感覺不一樣。”
“什麼感覺?”
“就是……”周越想了想,“就是覺得,我真的是一個爸爸了。不是說說而已,是法律意義上的爸爸。”
“你之前是假的嗎?”
“不是那個意思。就是……之前總覺得,自已還是個孩子。但現在看到這個字,就覺得,我得長大了。”
“你早該長大了。”
“我知道。”周越的聲音很認真,“我會的。”
周澤閉著眼睛,聽著這些話。
他想起前世,他的戶口本上,“與戶主關係”那一欄,寫的是“非親屬”。
孤兒院的孩子,都是“非親屬”。
不屬於任何人。
不屬於任何家。
現在,這個字是“子”。
兒子的子。
屬於這個家的子。
他把眼睛閉得更緊了一些。
不看了。
也不想了。
再想就睡不著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小床旁邊。
周澤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他睡著了。
這一夜,冇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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