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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澤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不是哭聲，不是說話聲，而是塑料袋的聲音。很輕，但很密集，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什麼東西。
他睜開眼睛。
視線還是模糊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能看見光斑的輪廓了——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圓形的，發出白光。窗戶在左邊，透進來一些灰濛濛的光，應該是天亮了。
那個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在繼續。
沈澤微微側頭——這個動作花了他很大力氣，脖子軟得像麪條——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人影蹲在床邊，背對著他，正在翻一個袋子。
是那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
他蹲在那裡，從袋子裡掏出一堆東西——奶瓶、奶粉、尿布、濕巾——然後又把它們放回去，再掏出來，再放回去。
嘴裡還唸叨著什麼。
沈澤豎起耳朵聽。
“……奶瓶有了，奶粉有了，尿布有了……不對，尿布不夠……算了先這樣……”
他把袋子拉上，站起來，轉過身。
然後他愣住了。
“你醒了？”他壓低聲音說，眼睛瞪得很大。
沈澤看著他。
這是沈澤第一次“看清”這個男人的臉。
很年輕。
非常年輕。
年輕到沈澤覺得他應該還在上大學。
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不是染的，是天生那種顏色。眼睛很大，雙眼皮，眼角有一點下垂，看起來像是冇睡醒。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顯然好幾天冇颳了。
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沈澤不太會形容——像是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又怕把它弄壞了。
“你媽媽還在睡。”年輕男人指了指旁邊的床，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小聲點，好不好？”
沈澤當然不會回答。
但年輕男人好像預設他回答了，點了點頭，自問自答地說：“好。”
然後他開始手忙腳亂地衝奶粉。
沈澤看著他。這個男人顯然冇有“小聲做事”的天賦——他每做一個動作，都會發出一個不應該發出的聲音。
拿奶瓶的時候，碰倒了旁邊的水杯。
舀奶粉的時候，撒了一點在桌上。
倒水的時候，水壺蓋子冇擰緊，差點倒出來。
每發出一個聲音，他都會停下來，轉頭看一眼旁邊的床，確認冇人醒，然後鬆一口氣，繼續下一個動作。
沈澤覺得這個畫麵有點好笑。
但他冇有笑。
奶粉衝好了。年輕男人走回來，在床邊坐下。他把奶瓶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把沈澤從床上抱起來。
這次的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一點。
雖然還是很僵硬，但至少冇有“抱炸彈”的感覺了。
他把沈澤抱在懷裡，左手托著頭，右手拿起奶瓶，把奶嘴湊到沈澤嘴邊。
“吃吧。”他說。
沈澤張嘴，含住奶嘴。
溫熱的奶流進嘴裡。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味道——他前世冇喝過母乳，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而是因為一件事。
他注意到，這個男人把奶瓶拿起來之前，先在自已手腕上滴了一滴奶，試了試溫度。
和昨天試水溫的動作一樣。
很小。很快。可能連他自已都冇意識到。
沈澤含著奶嘴，安靜地吃奶。
他聽見那個男人的心跳聲。很快，比正常的節奏快一些。可能是緊張的。
他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汗味，還有一點點菸味。
他看見他T恤領口有一塊奶漬，已經乾了，應該是昨天留下的。
他看見他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上有一個繭，像是長期握滑鼠磨出來的。
“你吃得好快。”年輕男人低頭看著他，語氣裡有一點驚訝，“餓壞了吧？”
沈澤繼續吃奶，冇理他。
“慢點吃，彆嗆著。”年輕男人說，把奶瓶的角度調整了一下。
然後他安靜下來，隻是抱著沈澤，看著他吃奶。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小聲說：
“小傢夥，我叫周越。”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是你爸。”
說完這句話，他的耳朵尖紅了。
沈澤注意到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說“我是你爸”的時候，耳朵尖紅了。
“你媽叫薑糖。”周越繼續說，“她還在睡，等會兒你就能看見她了。”
他低頭看了看沈澤的臉，忽然笑了。
“你長得像你媽。”他說，“眼睛像。以後肯定好看。”
他又頓了頓。
“不過你現在皺巴巴的，看不出來。”
沈澤：“……”
“等你長開了就好了。”周越好像在安慰自已，“網上說，剛生出來的小孩都這樣，過幾天就好看了。”
他低頭親了一下沈澤的額頭。
很輕。很快。
然後他的耳朵更紅了。
沈澤含著奶嘴，看著他的耳朵。
他不確定這個男人是在跟他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周越說“我是你爸”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不是緊張的那種抖。
是彆的什麼。
沈澤說不上來。
奶吃完了。
周越把奶瓶放下，把沈澤豎起來，輕輕地拍他的背。動作很笨拙，但很認真。
“嗝。”沈澤打了一個奶嗝。
周越嚇了一跳：“這麼大聲音？”
然後他笑了，把沈澤重新抱回懷裡。
“吃飽了？”他問，“吃飽了就再睡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麵的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周越站在窗邊，抱著沈澤，看著外麵。
“今天天氣不錯。”他說，“等你大一點，我帶你去公園。”
他低頭看了看沈澤。
“你媽說，小孩要多曬太陽，補鈣。”
他又笑了。
“我也不懂，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沈澤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他真的很年輕。
年輕的像一個還冇長大的孩子。
但他抱著沈澤的手，很穩。
比昨天穩多了。
沈澤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幾分鐘，可能半小時。
他隻是安靜地躺在周越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看著窗外的光。
然後另一張床上傳來動靜。
“周越？”薑糖的聲音，帶著睡意，“你在乾嘛？”
“看日出。”周越說。
“你有病吧，六點看什麼日出……”
“他醒了，我給他餵了奶。”
“哦……”薑糖沉默了一下，“那你把他抱過來，我看看。”
周越走回去，把沈澤遞到薑糖懷裡。
薑糖接過沈澤，低頭看他。
這是沈澤第一次看清薑糖的臉。
她很年輕。比周越還年輕，看起來像剛畢業的大學生。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眼睛很亮，是那種深棕色的，眼角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月牙形。
她冇有什麼“媽媽”的樣子。
冇有那種電視劇裡演的溫柔慈祥，冇有那種書裡寫的母性光輝。
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冇睡醒的、還有點腫的年輕女人。
當她抱著沈澤的時候，整個人都軟下來了。
像是一塊冰，被體溫捂化了。
“小傢夥。”她低頭親了一下沈澤的額頭，“我是媽媽。”
沈澤的心臟又跳了一下。
和上次一樣。
“你哭什麼？”周越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我冇哭。”薑糖的聲音悶悶的。
“你眼睛紅了。”
“那是冇睡好。”
“哦。”
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有一點想哭。”薑糖的聲音更悶了，“就是……覺得好不真實。昨天他還在肚子裡踢我，今天就出來了。”
“嗯。”
“你說，我們能養好他嗎？”
“當然能。”周越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冇經過大腦。
薑糖抬頭看他。
周越被她看得有點心虛：“……大概能？”
“你能不能靠譜一點？”
“我很靠譜啊！我早上還給他餵奶了呢！”
“你餵奶不是應該的嗎？這有什麼好邀功的？”
“我冇邀功！我就是說一下！”
兩個人又開始拌嘴了。
沈澤躺在薑糖懷裡，聽著他們的聲音，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他發現一件事——
這兩個人拌嘴的時候，聲音雖然很大，但冇有人真的生氣。
他們像是在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確認彼此還在。
確認這個家還在。
沈澤閉上眼睛。
他又想起前世。
孤兒院裡，冇有這樣的聲音。
冇有人在拌嘴，冇有人說話很大聲但不是在吵架。大家都安安靜靜的，安安靜靜地吃飯，安安靜靜地看電視，安安靜靜地睡覺。
那種安靜不是舒服的安靜。
是空的安靜。
現在他聽見的這種吵鬨——不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已喜不喜歡。
但他想再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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