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上閣內的宮女內侍太監,更是紋絲不動的站立,大氣不敢喘,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驚動了太後陛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武則天合上了手中的奏摺,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身後侍女匆忙上前,將奏摺接過,放到前麵的案幾之上。又從身後另一名侍女處,端來一小碗嚴嚴的茶粥,侍奉武則天喝下去提神。
雖然表麵之上看,不過剛到四旬的美婦而已,但武則天卻已是過了花甲的年齡。她真實年齡,是和厲老丈相差無幾的,不過就比厲老丈小了幾歲而已。可是,若是將兩人放在一起的話,定然不認為他們是一個年代出生的人。
即便看上去正當盛年,可是歲月蹉跎,自過了花甲之後,武則天就感覺精力完全大不如前了。若放在以前,就算是接連處理一天一夜的政務,也不會顯得有疲憊感,此時不過熬了一宿,就感覺頭昏腦漲,整個人都不好的感覺。
一碗茶粥飲下,不僅果脯還能夠提升。隻是,這種加了鹽的茶粥,說實話味道真不是特彆好,也隻是習慣了,纔不覺得晦澀難以下嚥而已。
“朕聽聞,那個盱眙的清明公子,獨創了一種飲茶方法,味道甘甜香溢。你們何人,聽說過這種方法嗎?”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陡然一驚,武則天突然提及厲延貞,難道說,她們夜會厲延貞的事情,太後陛下已經知道了。
特彆是上官婉兒,更是心中頗為不安。那封密信,此時還在她的手中,冇有找到機會交給太後。而太後提及了厲延貞,難道是說,她已經知道了這封密信的事情。
“陛下,若是對那飲茶之法有興趣,臣侄便派人前往盱眙,向那清明公子討來就是。隻是,聽聞此人,乃是自山野村夫中長大,想必他那飲茶之法,定時鄉野之人的粗鄙之作,味道很難稱得上甘甜香溢之說。”
這個一臉獻媚笑容,向武則天討好的人,乃是新近被任命的夏官尚書武三思。此人,集善逢迎之事,更是絞儘腦汁的想要討好自己的姑母。
如同武則天提出的這種小興趣嗜好,武三思定然都會出聲逢迎,根據以往的經驗,每次姑母都會誇讚幾句自己的孝心。若是事後,再能夠將太後感興趣的事物,送到她麵前的話,說不得還會賞賜一二。
這種情況,是整個大唐朝堂諸公皆知的事情。為此,武三思如此的阿諛逢迎,並冇有受到太平公主等人的鄙夷,畢竟已經麻木了,已然是連厭惡之心,都已經生不起來了。
此時武三思以及殿內眾人,都認為接下太後會嚮往常一樣,誇讚他幾句以為勉勵。然而,真實的情況卻截然相反,玉階上的武則天冷哼一聲,語氣不悅的斥責道:“連裴炎都要稱一聲公子的人,你居然妄稱鄉野之人?難道說,是你武三思的才學,遠勝曾高居相位的裴炎不成?”
武則天的斥問,武三思陡然一個激靈,惶恐的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臣侄……臣侄並無此意。隻是……隻是,想要為姑母尋到那飲茶之法。臣侄,絕無任何不敬之心,還望陛下明鑒。”
武三思卻是有些驚慌,心中也很是詫異,為何姑母突然生氣了。他最怕的是,自己無意間做出的什麼事情,讓自己的姑母生出了厭惡之心。若是那樣的話,今後自己豈不是要在姑母麵前失去寵信。
“記住,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給朕用到正途之上去,彆淨做些異想天開之事。武三思,朕知道你們兄弟,在外胡作非為,看在血親的份上,朕不予計較。但是,若你等敢肆意妄為的話,朕決不輕饒!”
“陛下,臣等惶恐!”
“陛下恕罪!”
武承嗣整個人都懵了,腦子嗡嗡作響,好像在做夢一般。他怎麼都冇有想到,武三思的一句奉承之語,居然將自己都給牽連了進去。惶恐不安的匍匐在地,連連謝罪。更不要說武三思了,整個人都嚇傻了。
彆說武氏兄弟,就是玉階中間的皇帝李旦,以及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同樣茫然不知所措。
他們本以為,太後突然生氣,隻是想要藉機敲打一下武三思而已。卻冇有想到,居然將武氏兄弟全都給網了進去。
母後這是怎麼了?難道說,這兩兄弟做了什麼忤逆的事情,被母後知道了?
皇帝李旦一臉的茫然,看著玉階下匍匐在地的武氏兄弟,心中彆說多暢快了。自己這個皇帝,可是冇少受到這兩兄弟的排擠,若不是有皇帝的頭銜,他毫不懷疑這兩個人,會毫無顧忌的對自己生出歹意。
此時殿內的多數人,都將武則天突然發怒的原因,歸咎在了武氏兄弟的妄為之上,冇有另做他想。
隻有上官婉兒注意到,太後被激怒的話題,是從武三思提出,要派人前往盱眙向厲延貞索要飲茶之法開始的。
上官婉兒心中震驚之餘,也尚有疑惑之處。她不敢確定,太後是否真的是因厲延貞的原因,纔會訓斥武氏兄弟的。不過,從太後對武三思的訓斥來看,還是有大可能得。
有了太後的這番訓斥,想必這武三思,絕不再敢輕易派人前往盱眙索要飲茶之法了。
細思起來,若是冇有太後的這番訓斥,而是像往常一樣,對武三思誇讚幾句的話,他決然會派人前往盱眙。索要飲茶之法事小,厲延貞在江淮的情況,恐就會引起武氏兄弟的注意了。
難道說,太後在刻意保護厲延貞不成?
上官婉兒陡然一個激靈,若是太後有這樣的想法,豈不是說她對厲延貞定然在暗中關注著。那麼,昨夜香山寺的發生的情況,豈不是同樣,可能真的被太後知道了。
武則天為何突然發怒,真正的原因,也隻有她自己知道。上官婉兒的猜測,不管是否正確,有一點卻是出自武則天的本意,就是敲打武三思兄弟,提醒他們不要將目光投向盱眙。
厲延貞的身世,對武則天來說,並冇有多大利用的價值。即便是為李君羨平反,也隻是能夠推翻太宗皇帝的定案而已。她生出對厲延貞保護之心的原因,是因為鸞衛傳來的那番話,就是厲延貞那句:女子能頂半邊天。
這句後世教員的警世名言,在後世被很多女權主義所利用,走向了偏頗的方向。然而,在這個時代,卻能夠引得這個千古流傳的女子共鳴。
“好自為之,莫要將朕的警告當做耳旁風!”
“臣,謹遵陛下之命!”
“臣侄,遵命!”
太後隻是稍微敲打了一下,到達了她想要的目的後,便不再對武氏兄弟窮求下去。這也讓兩人,如釋重負的同時,也更加的謹小慎微起來。
“太平,駙馬連夜送過的奏摺。言稱,所奏之事是奉你之命,可是如此?”
終於提及此事了。太平公主此前,心中同樣有些忐忑。她和上官婉兒被半夜召回宮之後,武則天並冇有馬上召見,而是在半個時辰前,才和皇帝李旦,以及武氏兄弟同時覲見的。
可是,他們覲見之後,武則天卻一直沉默無語,讓這幾個人都心中忐忑不安。太平公主更是心中緊張不安,很怕那封奏摺,再給駙馬帶去麻煩。
自己作為母後疼愛的女兒,就算有些過失,想必也不會深究。但是,駙馬就恐難逃母後的責罰了。
此時,聽到母後如此詢問,太平公主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算是放下了。
“回稟母後,駙馬正是奉了兒臣之命,才上奏的。”
“此事,你又是從何得到訊息的?”
“母後,兒臣和婉兒昨日,前往香山寺為母後祈福,本要夜宿香山寺為母後誦經。午夜之時,有人前往香山寺掛單投宿,兒臣在和對方談論詩詞之際,那人道出他前來神都路上所遇之事,且提到了奏疏之中提及之人。兒臣警覺,便細問了一番,才得知了此事。”
皇帝李旦和武氏兄弟兩人,很是奇怪的看著太平公主,心中很是好奇,她讓駙馬薛紹上奏了什麼事情。
太平公主也很是詫異,在她看來,母後瞭解到真相之後,定然會發出雷霆之怒的。可是,從母後的平靜的神態之上,她看不出絲毫的怒意,這讓太平公主很是不解。
“哦!你遇到的是何人?”
上官婉兒在一旁緊張了起來,太後問及到了厲延貞,太平公主若是如實相告的話,那厲延貞出現在神都,不僅會被太後得知。而且,此時西上閣內還有皇帝和武氏兄弟,厲延貞也會暴露在他們麵前。
太平公主早就想到了,隻要提及香山寺的情況,太後就會追問提供情況的人。她並冇有打算,幫助厲延貞隱瞞身份。
香山寺內,雖然厲延貞一番驚世駭俗的話,讓她很是震驚。但是,太平公主也並冇有承諾過,會幫助他隱瞞此事。這個情況,恐怕厲延貞根本冇有注意到,若是知道的話,恐怕定然心生悔意。
不過,雖然冇有打算,向太後隱瞞厲延貞的情況。但是,太平公主也不會魯莽的,在皇帝和武氏兄弟在場的情況下,就將厲延貞給抬出來。
她非常清楚,隻要厲延貞的名字,此時在西上閣內出現,無論是皇帝還是武氏兄弟,都會十分的關注他了。
“還請母後恕罪,兒臣答應那人,絕不暴露他的身份。想必母後知道,事關重大不是他一屆庶民百姓,就能夠承擔起的。無論此事母後如何處置,若是他的身份暴露,難免找來殺身之禍。
還請母後,恕兒臣欺瞞之罪。”
太平公主說著,俯身拜倒在地。
太後並冇有生氣,反而露出讚許之色,笑著言道:“我家太平,能為庶民擔責,朕心甚慰。”
“武承嗣。”
武則天突然點到自己,讓武承嗣再次一驚,心中再次惶恐不安起來。
“臣在!”
“你去傳旨,命大理寺卿袁智弘,協同千牛備身武攸寧,將鄭克乂、鄭克俊二人押入宗正寺關押,無朕親旨,任何人不得相見。”
太後的旨意,讓皇帝李旦和武氏兄弟皆是驚愕不已,要將鄭氏兄弟關入宗正寺?為何,突然有這樣的旨意,聯想到剛纔太後和太平公主的對話,幾人心中都不由的一個激靈。
他們忽然意識到,太後針對的恐怕,並非是鄭氏兄弟,而是他們的母親千金公主。可是,就在前幾日,他們還聽聞,千金公主給太後引薦了一個男寵,並且頗受太後喜歡。為何,會發生如此重大的變化,難道說太平公主所奏的事情,和千金公主以及那個男寵有關。
“臣令旨!”
武承嗣心中納罕,接旨後便退出西上閣,前去傳旨了。
“你們也都退下吧,婉兒留下。”
“兒臣告退!”
……
皇帝李旦一頭霧水,心中很是苦悶,自己完全就是個擺設。一大早將自己傳來,母後一句話都冇有對自己說,那還傳自己來做什麼。
雖然心中怨氣十足,皇帝卻不敢有任何違逆之意。
皇帝和太平公主等人退去後,太後示意殿中內侍也退了下去,才抬頭看向上官婉兒。
“你這婢子,一早上未發一言,卻心神不寧,所為何事?”
太後質問,上官婉兒冇有任何意外,她知道自己任何舉動,肯定無法逃過太後的雙眼。隻是,心中權衡的同時,也無奈的為厲延貞歎息,不將厲延貞的情況說出來,已經是不可能了。
上官婉兒起身上前,從懷中掏出那封密信,對武則天言道:“陛下,這是昨夜香山寺之中,奴婢和公主遇到那人,托奴婢轉奏陛下的。這封信函,乃是他從陽夏謝氏人身手搜出來的。”
武則天接過密函,並冇有馬上開啟閱覽,而是盯著上官婉兒詢問道:“你們所遇之人,可是那清明公子?”
上官婉兒渾身一個激靈。果然,一切都無法逃脫太後的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