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強倒台後的第三天,曲市下了一場春雨。淅淅瀝瀝的雨洗刷著街道,也似乎要洗去這座小城沉積多年的汙濁。
陳豔青撐著傘走進縣檔案館。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她今天不是來查公司資料的,是來查三姑的。
陳三姑走丟的時候才七歲。她遇到三姑父的時候,已經十歲了,這期間她去了哪裡?
之前找到陳三姑時的線索,陳豔青相信了。
直到三天前。
那天趙永強被捕後,沈敘白來家裡,和陳父還有陳三姑在屋裡談了整整兩個小時。陳豔青在門外隱約聽到“三姑”“違禁品”“不是意外”這些詞。
等沈敘白走後,陳父和陳三姑的眼睛紅腫,卻什麼都不肯說。
“爹,到底怎麼回事?”
“冇事……爹就是想起你三姑受的罪,難受。”
陳豔青又問陳三姑,“三姑,沈警官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就是告訴了我一些當年走丟的事情。”
陳豔青不信。她連夜去找沈敘白,沈敘白猶豫再三,終於開口:“豔青,有些事,是該讓你知道了。”
1976年,曲市要建第一座跨河大橋——清河大橋。這是當年的重點工程,預算八百萬。競標的有三家公司:縣建築公司、王川大伯的宏達建築,還有一家省城來的公司。
程建林作為縣建築公司的技術骨乾,負責標書的技術部分。他在稽覈設計圖時發現,宏達建築的方案存在嚴重缺陷——橋墩基礎設計不合理,在汛期可能被洪水沖刷導致垮塌。
他把這個發現報告給了當時的建設局局長趙誌剛。
“趙誌剛怎麼說?”陳豔青問。
沈敘白點了支菸,煙霧在燈光下繚繞:“趙誌剛說,專家評審會已經通過了,讓程建林不要多事。安排人員負責那個專案的材料購買就行,作為程建林連襟的趙坤出來做了這個事情。”
後來的事,沈敘白也不完全清楚。隻知道競標結果出來,宏達建築中標。
趙坤成了宏大建築的物料采購負責人。
“為了放置材料,趙坤建了興盛倉庫。”沈敘白彈了彈菸灰,“你三姑當時為了賺錢,就在倉庫幫滿點貨,趙坤想著反正這事見不得人,你三姑人小,也不清楚這些事,就讓她一直在那幫忙。”
“後來,你三姑發現了一些違禁品,還有一些劣質材料,還問了趙坤,趙坤以為你三姑不知道,就笑著和她說了一些。有一天,你三姑點貨在倉庫睡著了,迷迷糊糊中看到趙坤殺了一個人,嚇得驚叫了出來,看到了和趙坤一起殺人的人,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陳豔青渾身發冷:“您是說……”
“冇有證據。”沈敘白搖頭,“現場被破壞,關鍵物證丟失。警察很快就冇有再管那個案子了?”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趙永強倒了,當年的知情人敢開口了。”沈敘白看著她,“我找到當年警隊的一個老民警,他快退休了,良心不安。他說,事故發生後,程建林親自到刑警隊,要求儘快結案。還有趙永強,事發當晚,他確實不在曲市。”
陳豔青的手在抖,她努力讓自己平靜:“沈警官,您確定嗎?”
“百分之八十。”沈敘白說,“但有一個關鍵人物,我們還冇找到——負責拋屍的李三。有人說他去了南方,有人說他出國了。如果能找到他,就能真相大白。”
“那麼三姑,她是……”
“她被注射了什麼精神控製劑,生的女兒會出現精神病,現在她的身體也會慢慢出現問題,包括當年的失憶。”
陳豔青痛哭,“難怪小曼姐……”
所以今天,陳豔青來到檔案館。她想從塵封的檔案裡,找到關於陳三姑被注射的精神控製劑、關於那座橋、關於那場“意外”的蛛絲馬跡。
……
檔案館在市政府後院,一棟八十年代建的三層小樓。後來因為網路發達,現在已經閒置不用了。
今天因為下雨,裡麵很冷清。
“你好,查什麼?”管理檔案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戴著老花鏡。
“我想查1976年清河大橋的建設資料,還有……那年城西小女孩失蹤案。”
阿姨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些是老檔案了,不一定全。證件和介紹信帶了嗎?”
陳豔青出示了身份證、工作證和介紹信。
登記後,領她到二樓閱覽室。
“等著,我去找。”
半個小時後,阿姨抱來三大本檔案冊,灰塵很厚。
“都在這裡了。不能拍照,不能帶出去,隻能在這裡看。”
“謝謝。”
陳豔青翻開第一本,是清河大橋的工程檔案。招標檔案、設計方案、施工合同……她仔細看每一頁。
宏達建築的中標通知書,簽發日期是1976年5月17日。簽字人:程建林。
陳三姑失蹤的日期是1976年6月8日。
中間隻隔了二十天。
她繼續翻,在施工日誌裡,看到了趙坤的名字。
第二本是事故檔案。現場照片已經發黃,但依然觸目驚心——倉庫裡麵有被拖拉的痕跡,還有一攤已經變黑的血跡和一隻空針管。
第三本是當年的報紙合訂本。陳豔青翻到1976年6月的《曲市日報》,在角落裡找到一則簡訊:“昨夜城西發生小女孩失蹤案,失蹤前被注射大量精神控製劑,專家指出,這種控製劑是R國研發,專門針對女性的藥劑,會遺傳給女孩,主要控製大腦神經。”
冇有名字,冇有細節,就像死了一隻螞蟻。
合上檔案,陳豔青坐在那裡,很久冇動。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
三十年了。陳三姑受了那麼多年的精神折磨,大家一直以為是她從小受的打擊太大,纔會這樣,還有小曼姐的死,三年了,陳三姑經受了多少折磨啊?
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檔案冊的封麵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時間到了。”阿姨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陳豔青擦掉眼淚,站起身:“阿姨,這些檔案……能影印嗎?”
“按規定不行。”
“那我能再來查嗎?”
“可以,但得有介紹信。”
陳豔青道了謝,走出檔案館。
雨小了些,但天更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