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豔青握著布尺的手突然停住了,彷彿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般。
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投向遠處。
在那裡,陳父正揮舞著鋤頭,每一次落下都像是用儘全身力氣,重重地砸進土裡。
隨著鋤頭的撞擊,草根上的露珠被震得四濺開來,形成了一道道細小的彩虹。
“都彆嘮了!”陳父的聲音如同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猛地砸斷了那些細碎的議論聲。
他的話語簡潔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青青看得懂圖紙,就讓她來指揮。
青青她二叔,你帶幾個人去挖導流溝,按照這木棍上的記號,每隔五米留個緩坡……”
陳豔青靜靜地看著陳父,陽光穿過他那頂被汗水濕透的草帽,灑在他古銅色的臉上,形成了一片斑駁的光斑。
這個一輩子都冇有走出過村子的老莊稼把式,此刻正用他那最樸素、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對她的信任。
這種信任,就像是一堵堅實的牆壁,為她擋住了所有的質疑和壓力。
陳豔青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然後展開另一張圖紙。
她的手指輕輕落在圖紙上,指著窪地裡的那棵老槐樹,“李叔,你負責看著沉澱池的位置。
具體的深度、寬度和長度,你都要記清楚了,千萬不要搞混淆了。
等主渠挖通後,水會先流到這裡,雜質會沉澱下去,然後清水再進入下一個蓄水池。”
陳豔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她迅速地在帆布包裡摸索著,然後掏出了一個塑料瓶。
這個塑料瓶裡裝著一些混有紅墨水的清水,看起來有些特彆。
“看,就像這樣——”陳豔青舉起塑料瓶,向周圍的大伯、叔叔和舅舅們展示著。
大家都好奇地湊了過來,目光集中在陳豔青手中的塑料瓶上。
陳豔青仔細地解釋著,她告訴大家如何使用這些混有紅墨水的清水來標記不同的區域和任務。
她詳細地安排著每個人應該負責哪些具體的工作,聲音清晰而有條理。
周圍的人們聽著陳豔青的安排,不禁發出“嘖嘖”的驚歎聲。
他們對陳豔青的組織能力和清晰的思路表示讚賞,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陳豔青注意到陳父站在人群的後麵,正用袖口擦著額頭的汗水。
儘管如此,陳父的嘴角卻掛著微笑,他的眼中映照著朝陽的光芒,透露出對女兒的驕傲和滿意。
就在這時,村長馬叔叔不知何時也來到了人群後麵。
他靜靜地聽著陳豔青安排人員,一直等到陳豔青安排完畢,纔開口誇獎道:“喲,老陳啊,你家青青可真是厲害啊!
不愧是讀過書的人,這安排得比我都要清楚明瞭呢。
有她幫著你乾活,咱們村的自來水工程肯定能順利完成,說不定咱們村還是整個村公所第一個通水的村子呢!”
陳父聽到村長的誇獎,嗬嗬地笑了起來。
他謙虛地說:“村長,您過獎啦!您看看青青這樣安排有冇有問題呀?
我現在跟她學了看圖紙之後,也能看懂一些了呢。”
”那是安排的相當好了,乾得不錯哈,青青。“馬叔叔又笑著道。
陳豔青嘴角含笑,“這可都是馬叔叔您教導有方啊,我爹才能學得這麼好,我不過是略懂一些理論罷了,哪能跟您教給我爹的實戰經驗相提並論呢?”
村長馬叔叔聞言,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哈哈大笑著誇讚道:“這孩子,真是讀過書的人,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
馬叔叔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囑咐道:“你們可得抓緊時間乾活啊,把這溝渠儘快修整好,這樣才能順利開展下一步的工作呢!”
交代完後,馬叔叔揹著手,慢悠悠地轉身走到其他地方去檢視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太陽逐漸升高,陽光灑在田地上,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田間傳來陣陣鋤頭與土地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彷彿是一曲美妙的勞動交響樂。
陳豔青緊跟著父親的步伐,一起挖掘著主渠。
潮濕的泥土散發著淡淡的草根清香,這種味道讓她感到格外親切。
泥土順著勞保手套的縫隙,悄悄地鑽進了她的指甲縫裡,但她絲毫不在意。
思緒漸漸飄遠,陳豔青回憶起了在監獄的那五年時光。
那時候,這樣的體力活對她來說是一種享受。
因為不需要動腦筋,隻要努力付出汗水,就能把工作做好。
而且,隻要肯下力氣,不僅能把活乾得又快又好,還能獲得減刑的機會。
然而,那時的她並冇有意識到,掌心的泥土其實比任何奢侈品都要珍貴。
“歇會兒吧,”陳父突然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鋁製飯盒,“你媽煮的茶葉蛋,熱乎的。”
剝開蛋殼的瞬間,鹹香的味道混著草木灰的氣息撲麵而來。
陳豔青咬下一口,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陳母的喊聲:“都彆熱著!我煮了綠豆湯,擱在老槐樹下,有時間的過來喝點!”
陳豔青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自嘀咕:“這哪是出錢請人乾活的樣子啊,簡直就是在耽誤正事嘛!”
她一邊想著,一邊抬起頭,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沉澱池旁。
陳母正站在那裡,手裡揮舞著一條藍色的布手巾,陽光透過她的手指縫隙,灑落在已經挖了一半的渠溝裡,形成了一片耀眼的碎金。
“青青啊,從村子到水庫這邊的溝渠,我們七個人今天肯定能全部挖完哦!”
陳母臉上洋溢著笑容,樂嗬嗬地對陳豔青說道,“幾乎每一隊都打算挖完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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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纔回去吃中午飯呢!”
陳豔青聞言,不禁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心裡估摸了一下時間,現在應該差不多是上午
11
點左右。
她心裡暗暗算了一筆賬,如果真像陳母說的那樣,那麼今天一整天,這七個女人豈不是總共要挖將近
700
米的溝渠了?
這可比自己原本給她們安排的任務多出太多了啊!
陳豔青不禁感歎,這個年代的人們,雖然生活條件不怎麼好,但卻都有著樸實能乾的品質。
陳豔青抬起頭,遠處的梯田層層疊疊,像大地寫下的詩行,而他們此刻埋下的每一抔土、每一滴汗,都將成為這首詩裡最生動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