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華夏大學，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躁動的味道。
畢業季的各種儀式接踵而來——論文答辯、畢業照、散夥飯、招聘會。走廊裡隨處可見穿著學士服的學生舉著自拍杆在拍照，圖書館前廳貼滿了各種企業的招聘海報，食堂的角落裡不時傳來喝多了的笑聲和哭聲。
左城冇有時間感受這些。
從四月十號簽約到現在，天穹專案已經跑了三十五天。陳浩的訊號接收模組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方澤的嵌入式平台框架搭建完畢，張磊的自動化測試用例寫了兩百多條。左城自己的通道估計模組核心演演算法已經在PC端跑通，正在往嵌入式平台移植。
進度略超預期。三級記憶體架構的設計在實際開發中省了大量的除錯時間——方澤說這套架構」像是有人踩過坑之後總結出來的經驗」，左城笑笑冇說話。
但論文答辯不能再拖了。
五月十號晚上，於穎把改了第三版的答辯PPT發給左城。
」你看看，主要改了第四部分的資料展示方式，把表格換成了柱狀圖對比，視覺衝擊力更強。」
左城開啟檔案，翻了一遍。
於穎做PPT的風格和沈月不同。沈月追求的是視覺張力和資訊密度的平衡，於穎追求的是邏輯鏈條的無縫銜接——每一頁幻燈片和下一頁之間的過渡都經過精心設計，評委的注意力會像坐滑梯一樣順著她的思路滑到終點。
」第七頁這個公式推導可以再精簡一下。」左城說，」答辯委員會裡有兩個不是通訊方向的教授，太長的推導他們會走神。」
」我也想精簡，但這步推導是整個方案的關鍵轉折，跳過去評委會覺得結論來得太突兀。」於穎想了想，」折中一下——推導保留，但我幫你加一句通俗的類比解釋放在旁邊，不懂的人看類比，懂的人看公式。」
」行。」
於穎在電腦上改了幾分鐘，重新發過來。左城看了一眼那句類比——」這相當於先用天氣預報畫一張粗略的路線圖，再用實時導航修正每一個轉彎」——簡潔、準確、冇有任何技術術語。
」你比我更懂怎麼跟非專業人士說話。」左城說。
」因為我幫林老師改過不少本科生畢業論文。」於穎笑了，」各種離譜的表述都見過，免疫力練出來了。」
兩個人在圖書館並排坐著，各自對著一檯膝上型電腦，為了一份PPT反覆修改到晚上十一點。圖書館要關門了，管理員老師在遠處咳了兩聲。
於穎合上電腦，伸了個懶腰。
」差不多了。你回去再通讀一遍，有問題明天再改。」
」好。」左城也合上電腦，」謝謝。」
」別客氣。」於穎背起書包，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頭，」左城。」
」嗯？」
」答辯那天我去旁聽。」
」你不用——」
」我想去。」於穎打斷了他，語氣很輕但很確定，」你第一次正式答辯，我想在下麵坐著。」
左城看著她的側臉。圖書館走廊的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柔和，馬尾辮的髮梢搭在肩膀上，微微捲曲。
」好。」他說。
五月十五號，下午兩點，華夏大學資訊學院六樓會議室。
答辯委員會五位教授，主席是訊號處理方向的學科帶頭人錢正平教授，其餘四位分別來自通訊工程、電子資訊、電腦科學和自動化四個方向。林誌遠作為導師出席但不參與評分。
旁聽席上坐了十幾個人——大部分是來觀摩學習的低年級研究生，還有幾個今天排在後麵答辯的本科生。
於穎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左城站在投影幕前，看了一眼台下，目光在於穎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
」各位老師好，我是資訊工程專業2013級本科生左城，我的畢業論文題目是《麵向低軌衛星通訊的雙層通道預測架構研究》，指導教師林誌遠教授。」
二十分鐘的匯報，他講得不快不慢。
PPT的每一頁都經過於穎的打磨，邏輯銜接嚴絲合縫。他冇有照著念，而是用自己的語言把每一個技術要點講清楚——該展開的地方展開，該一筆帶過的地方乾脆利落。
模擬演示環節，他調出了那個方澤幫忙搭建的實時模擬程式——和天穹評審時用的是同一套，但根據論文內容做了裁剪，隻保留了最核心的雙層架構演示。
螢幕上兩條曲線幾乎完全重合的畫麵，讓錢正平教授的眉毛挑了一下。
提問環節。
錢正平第一個開口：」你的雙層架構裡，底層的確定性預測和上層的隨機性補償之間的同步機製是怎麼設計的？如果兩層之間出現時序偏差怎麼辦？」
這個問題左城在天穹評審時被總工問過類似的版本。他回答得很流暢，從同步機製的設計原理講到異常處理的三級降級方案，每一層都有對應的模擬驗證資料。
計算機方向的教授問了第二個問題：」你的演演算法複雜度分析裡，最壞情況下的計算延遲是多少？能滿足實時性要求嗎？」
」最壞情況下單幀處理延遲不超過兩毫秒。」左城答道，」這個資料是在ARM Cortex-A72平台上實測的——」他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差點把天穹專案的嵌入式平台資訊說出來，」——是在同等效能的嵌入式開發板上實測的，滿足天線波束管理所需的毫秒級響應要求。」
教授點了頭。
自動化方向的教授問了個跨界的問題：」你這個'確定性因素加隨機性因素分層處理'的框架，和控製理論裡的'前饋加反饋'架構有什麼異同？」
左城眼睛亮了一下。
」本質上是同一類思想在不同領域的表達。」他說，」控製理論裡的前饋是基於係統模型的預測控製，反饋是基於誤差訊號的實時修正——這和我的雙層架構一一對應。區別在於通道預測的'被控物件'是一個時變的隨機過程，比傳統控製係統的動態特性複雜得多，所以上層的'反饋'不能用簡單的PID，需要自適應演演算法來跟蹤統計特性的變化。」
這個回答超出了自動化教授的預期。他翻了翻論文，又看了左城一眼，在評分表上寫了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來自通訊方向的教授，問的是論文的創新點和現有文獻的區別。這是標準題，左城三分鐘講完了。
答辯委員會合議用了不到十分鐘。
錢正平教授宣佈結果：」經答辯委員會一致評定，左城同學的畢業論文成績為優秀，答辯通過。委員會同時建議——」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林誌遠一眼。
」——該論文的研究深度和創新性已達到碩士學位論文水平，建議學院在省優秀畢業論文推薦時給予重點支援。」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本科論文被評價為」達到碩士學位論文水平」——這在華夏大學資訊學院的歷史上不是冇有過，但屈指可數。
左城站在台上，微微欠了下身。
」謝謝各位老師。」
他走下講台的時候，餘光看到於穎在旁聽席上鼓掌。她鼓得不算用力，但笑得很真。
答辯結束後，走廊裡人多嘈雜。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圍上來問這問那，林誌遠也被其他教授拉去說話。左城好不容易脫身，在樓梯間看到了一個冇想到會出現的人。
趙凱。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手裡拿著一份簡歷模樣的東西。看到左城走過來，他站直了身體，叫了一聲。
」左城。」
」趙凱。」左城停下腳步，」你今天也答辯？」
」上午答完了。過了。」趙凱的語氣平淡，看不出喜悅。他猶豫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有個事想問你。」
」說。」
」我拿到了兩個offer。一個是華夏市一家做物聯網的創業公司，給的待遇不錯但公司隻有二十幾個人，不知道能撐多久。另一個是省城一家國企的研發崗，穩定但工資一般。」趙凱看著左城，」你覺得我應該去哪個？」
左城看了他一眼。
半年前這個人還在課題組裡和馬昊一起給他使絆子——雖然趙凱的參與程度遠不如馬昊，更多是隨波逐流。後來趙凱失去了保研資格，態度發生了轉變，寒假前還問過左城402招不招人。
」你想要什麼？」左城反問。
趙凱愣了一下。
」穩定，但又不想太無聊。」
」那去創業公司。」左城說得很直接，」你二十二歲，試錯成本最低的時候。國企的穩定現在看是優勢，十年後就是枷鎖。創業公司如果倒了，你帶著經驗再找工作，不虧。」
趙凱沉默了幾秒。
」左城，你從來不說模稜兩可的話。」他苦笑了一下，」有時候真羨慕你，什麼都看得清楚。」
」不是看得清楚。」左城搖頭，」是摔過跤。」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趙凱冇有追問。
」謝謝。」趙凱把手機收起來，」那個物聯網公司叫睿聯科技，做智慧感測器的，如果以後有合作機會——」
」隨時聯絡。」
趙凱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左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想起了上一世的趙凱——進了國企，乾了十年，晉升無望，四十歲出頭就開始混日子。這一世如果走對了路，也許會不一樣。
他收回視線，走出資訊學院大樓。
於穎在樓下的梧桐樹蔭裡等著他。
」恭喜。」她把一瓶礦泉水遞過來，」'達到碩士學位論文水平'，錢教授可不輕易說這種話。」
左城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你的PPT幫了大忙。」
」PPT隻是形式，內容是你自己的。」於穎笑著搖頭，」走吧，林老師說今晚請你吃飯，慶祝答辯通過。」
」就我一個人？」
」還有我。」於穎的語氣很自然，」林老師說讓我作為論文合作者一起參加。」
兩個人沿著梧桐道並排走著。五月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左城忽然想起一件事。
」於穎。」
」嗯？」
」你之前說我們認識快八個月了。」
於穎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他。
」我算了一下，到今天剛好八個月零三天。」左城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平，」等天穹專案第一個裡程碑交了，大概還有二十天——到時候差不多八個月二十三天。」
於穎冇說話，但腳步慢了下來。
」八個月二十三天的時候，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於穎低下頭，馬尾辮遮住了半邊臉。
」……什麼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於穎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加快腳步走到了他前麵，聲音飄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你可別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