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號晚上，左城正在實驗室裡跑場景自適應演演算法的第三輪模擬，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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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來這個世界快兩個多月了，忙得腳不沾地，和家裡的聯絡少得可憐。
左城摘下耳機，走到實驗室外麵的走廊裡，接了電話。
」城兒，吃飯了冇？」母親的聲音帶著那種特有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擾他。
」吃了媽，剛從食堂回來。」他撒了個謊，其實從中午到現在隻啃了一個麵包。
」你爸想跟你說兩句。」
電話那頭換了個聲音，沉悶、粗糲，帶著一股子不善言辭的生硬。
」老二，最近咋樣？」
父親叫他老二——家裡排行第二，上頭有個姐姐，嫁到了鄰市。
」挺好的爸，在忙畢業論文，還跟一家公司合作了一個專案。」
」嗯，好好乾。」
沉默了兩秒。父親不太會和兒子聊天，每次通話都是這幾個字翻來覆去。但這次他猶豫了一下，又開了口。
」你別操心家裡，我和你媽都好著呢。就是前陣子我這胸口老悶得慌，喘不上氣，你媽非要我去醫院，我覺得冇啥事，乾活累的。」
左城的手指收緊了，他突然想起來上一世父親他畢業半年後突發腦梗，緊急送到醫院，命雖然保住了，但是需要終身服藥。
」去看了嗎？」
」冇去。醫院那地方花錢多，去了又檢查不出啥。」
」爸，你去看看。」左城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不容商量，」別省這個錢，我給你們轉。」
」不用不用，你一個學生哪有錢——」
」我有。」左城打斷他，」跟公司合作的專案發了一筆報酬，夠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母親的聲音重新響起來，顯然是把電話搶了回去。
」城兒啊，你爸就是犟，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家裡不缺錢花，你在外麵好好唸書就行。對了，你畢業也快了吧？有冇有想好去哪工作？你張叔家的閨女今年也畢業了，在老家那邊銀行上班，你要不——」
」媽。」
」你別急著拒絕啊，媽就是隨口說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讀書再好工作再好，身邊冇個知冷知熱的人也不行——」
」媽，我知道了。這事不急，等我寒假回去再說行不行？」
」那行，你記得啊，寒假一定回來。你姐也說了過年全家一起吃團圓飯，你要是不回來她第一個不答應。」
」回，一定回。」
掛了電話，左城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不說話也不動，燈就滅了。黑暗裡隻剩下窗戶外遠處宿舍樓的燈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上輩子父親受的苦，這輩子不能再讓他再經歷一遍了！
左城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給家裡轉了五萬塊。備註寫的是」專案獎金」。
五萬塊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小數目——公司帳上的錢不能動，402的流動資金要留著運營，這筆錢是他個人這幾個月攢下來的全部積蓄，加上兌換了兩個積分。
但他一秒鐘都冇猶豫。
轉完之後他又給母親發了條微信：」媽，錢到了，你帶爸去醫院做個全身體檢，挑最全的那種。別讓他推脫，就說是我的要求。」
母親回了一長串語音，大意是」你哪來這麼多錢」」是不是借的」」可別亂花錢」。左城一條條回復，耐心地解釋了一遍。
折騰完已經快十點了。他重新回到實驗室，坐下來，對著螢幕上的模擬資料發了一會兒呆。
陳浩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問，默默起身給他泡了杯茶。
左城喝了口茶，把思緒拉回來。家裡的事後麵再想，眼下環節三還卡著一個大問題。
場景自適應演演算法的框架已經搭好了，城市密集區和高速公路兩個場景的專項優化也調通了。但第三個場景——地下空間——出了麻煩。
地下空間的訊號環境和地麵完全是兩個世界。訊號經過層層混凝土和鋼筋的衰減後，到達終端時強度極低，噪聲占比極高。更麻煩的是，地下空間的多徑效應極其複雜——訊號在密閉空間裡反覆反射折射，到達接收端時疊加成一團漿糊，常規的通道估計方法根本分不清哪個是有用訊號、哪個是反射雜波。
左城的自適應追蹤演演算法在這種環境下的表現急劇下降——不是不能用，但精度剛好卡在藍灣通訊現有方案的水平線上，超不出去。
三十個百分點的效能提升，這是環節三的硬指標。地麵場景輕鬆超標，地下場景剛好持平，平均下來大概能到百分之二十出頭——不夠。
」問題出在特徵提取上。」陳浩的分類器在地下場景的識別準確率隻有百分之七十八，遠低於地麵場景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地下空間的訊號特徵太模糊了，分類器經常把它錯認成室內覆蓋場景，導致載入了錯誤的引數配置。」
」本質上還是資料不夠。」左城揉了揉太陽穴，」我們手裡的地下空間實測資料太少了，隻有基站那七十二小時裡偶爾採集到的一點邊緣資料。分類器訓練集不充分，自然認不準。」
資料不夠。
這是技術手段解決不了的問題——他不可能憑空變出地下空間的通道實測資料。藍灣通訊的實驗基站覆蓋範圍裡冇有地鐵或地下商場，想拿資料就得找有地下場景覆蓋的基站。
」韓哲那邊能不能協調其他基站的資料？」方澤問。
」可以試試，但走流程至少要一週。」左城看了一眼環節三的倒計時——還剩二十六天，一週的等待不算致命，但會壓縮後續的除錯時間。
他拿起手機，給韓哲發了一條簡潔的訊息，說明瞭資料需求。
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一分鐘。
不能隻靠等。得找備用方案。
」陳浩。」
」嗯？」
」換個思路——既然實測資料不夠，那就用模擬資料來補。你能不能基於已有的地下空間通道模型，生成一批高質量的模擬資料？不需要和真實資料一模一樣，但要覆蓋足夠多的場景變體，把分類器的訓練集撐起來。」
陳浩推了推眼鏡，思考了幾秒：」資料增強？可以做，但模擬資料和真實資料之間有分佈偏差，直接混在一起訓練可能反而降低分類器的準確率。」
」那就不直接混。」左城在紙上畫了個簡圖，」用兩階段訓練——先用模擬資料做預訓練，讓分類器學會地下空間的基本特徵模式；再用少量真實資料做微調，修正分佈偏差。遷移學習的思路。」
陳浩盯著那張簡圖看了五秒鐘，然後慢慢點了下頭。
」這個能做。給我三天。」
左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多說話。
三天。
如果陳浩的資料增強方案管用，地下空間這塊短板就能補上。如果同時韓哲那邊也能協調到真實資料，雙管齊下，把握就更大。
他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末的夜已經很冷了，實驗室的暖氣烘得人犯困，但他一點睡意都冇有。
腦子裡一半在轉場景自適應演演算法的技術細節，一半在想父親電話裡那句」胸口老悶得慌」。
寒假一定回去。帶他去做體檢。查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科技樹可以慢慢點亮，公司可以慢慢做大，但有些事情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