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論開始變得激烈起來。傅友德支援北上,認為應當優先打擊殘元勢力,震懾四方。謝成、王弼兩位僉事則傾向於先南後北,認為西南不定,與其相鄰的湖廣、四川、貴州、廣西等地,都有時刻被襲擾的可能,需要屯兵駐守。
這時,西平侯沐英站了起來。他剛剛在西北立下大功,風頭正勁,一舉一動都引人注目。他先向朱標行禮,然後沉聲道:“陛下,臣剛從河西、哈密回來,對西北、漠南情勢略知一二。愛猷識理達臘雖敗走,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在西域仍可能得到察合台係蒙古部落的暗中支援。若我大軍主力深陷遼東或雲南,難保西線不會生變。故而用兵必須考慮全域性牽製。”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先點遼東,又劃向雲南:“納哈出雖敗,但元氣未大損,遁入深山或草原,尋其主力決戰不易,恐成追剿之苦差。而雲南梁王,盤踞西南,卻隻有曲靖、烏撒、昆明等幾座堅城。隻要攻克其核心,餘部易定。且……”他目光銳利起來,“梁王雲南經營日久,與烏斯藏、緬甸、安南等地皆有暗中往來。若放任不管,恐其結成西南同盟,屆時更難收拾。故臣以為,當以雷霆之勢,先南後北!速定雲南,既可絕西南大患,得實利,又能震懾烏斯藏、安南等地,穩固整個西南防線,或許可進一步開疆拓土。待南方大定,再集中全力,解決遼東乃至更北的殘元勢力,方無後顧之憂!”
一直沉默的魏國公徐達,終於緩緩開口:“沐英所言,頗有見地。”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用兵之道,不外乎天時、地利、人和,以及……大勢。”他抬起眼,看向朱標,“陛下,如今之大勢——舊元汗庭土崩瓦解,我大明如日方升,四方畏服。此刻用兵,不僅要考慮戰勝,更要考慮戰後的長治久安,考慮如何以最小代價,獲取最大的勝利。”
“遼東問題,根源在於納哈出及舊元殘餘,但其地接高麗、女真,情形複雜。即便擊敗納哈出,如何有效治理遼東酷寒之地、防止女真或者高麗趁亂而入,需長遠謀劃。而雲南,”他的手指重重點在昆明的位置,“梁王是前元在南方最後一麵旗幟。拔除此旗,則天下再無成建製的元朝勢力可與朝廷抗衡,對於凝聚天下漢人之心,意義重大。且雲南一旦歸附,我大明疆域連成一片,西可製烏斯藏,南可控安南、緬甸。”
徐達頓了頓,目光掃過朱亮祖、藍玉等人,最後回到朱標身上:“故臣贊同,先南後北。以重兵迅擊雲南,剿撫並用,務必速決。同時,令遼東、北平諸軍嚴加戒備,廣佈哨探,若納哈出敢動,則予以迎頭痛擊,為平定雲南爭取時間。”他提出了一個穩妥而積極的方案。
徐達的發言,明顯讓天平傾斜了。傅友德、李文忠等人雖然傾向於北伐,但也認可徐達對大局的把握,不再堅持。湯和、朱亮祖持中立態度,常茂和藍玉,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朱標也沒強製他倆發言。
等殿內議論聲漸漸平息,朱標緩緩站起身。
“諸位所言,皆出於公心,朕心甚慰。”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綜合諸位之見,北元殘部雖散,仍具威脅;雲南梁王,割據一方,已成痼疾。然如魏國公、西平侯所言,雲南之定,關乎天下大勢,關乎南疆永固。且梁王孤立,正可集中全力,一擊而破。”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朕意已決。今年首要之務是平定雲南!”
“詔令大都督府會同兵部,即日起開始籌劃南征事宜,從湖廣、四川、貴州、廣西……”朱標掃了朱亮祖一眼,“還有廣東,抽調精銳。軍糧方麵,由中書省負責,繼續推行開中之法。”
“臣等遵旨!”殿內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密。今日所議,不得外傳。散會!”
“臣等告退!”眾人起身躬身施禮,依次退出。
“常茂、藍玉,你倆留一下。”
常茂、藍玉聞言對視一眼,站立不動。
沒有外人,朱標直接問:“方纔怎麼一言不發?”
藍玉看了看常茂,猶豫道:“這個……各位公侯經驗豐富,見解自然比臣強多了。陛下派臣去哪裏,臣絕沒二話。”
朱標聽藍玉這話,有些委屈的意思。本以為如今天下是親外甥做主,自己應該平步青雲。結果,去年西征平叛,沐英大放異彩,而他卻戰績平平。眼看著沐英晉封侯爵,他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論能力他自認為不差,缺的隻是機會。
朱標認為藍玉雖然說的是心裏,但答非所問,於是轉而問常茂:“常茂,你說?”
常茂此時也意識到,朱標對舅舅藍玉的說辭並不買賬,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肯定是不行。他向藍玉投去求助的目光。藍玉微微搖頭。
常茂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陛下,臣年紀尚輕,才疏學淺,哪裏敢在諸位將軍麵前班門弄斧,此來就是想多聽多學。”
“話是沒錯,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常茂鬆了一口氣。
“說說吧,你姐到底傳了什麼話?”
朱標這一問,一下子讓藍玉和常茂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後宮乾政的帽子要是扣下來,常家可承受不起。不過,既然皇帝如此問了,肯定已經掌握了一些資訊,說謊搪塞,欺君之罪也一樣擔待不起。
二人再次對視,都在詢問對方的意思。
“別看了,直說便是。朕沒有怪罪的意思,隻是好奇。要不然,朕去後宮問問?”
“別!”常茂一著急趕忙阻止,“我說還不行嗎!”
到這個份兒上,藍玉也隻能點頭認了。
“姐姐說,以後有外人在的時候,讓舅舅、我不要隨意發表意見,除非陛下您點名問。”
朱標又看了看藍玉。
“確實如此。”藍玉回答。
朱標笑著說:“聽你姐的沒錯。咱們之間關係非同一般,你們隨便說些什麼,有心之人便會多加揣測,以為是朕的意思。”
“茂弟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一定要謹言慎行。跟隨舅舅征戰,多學本事,朝廷的事,隻看不說,方可常保榮華。”
“臣遵旨!”常茂回答。
“舅舅……”
藍玉一下提起精神。
“是有真本事,酒香不怕巷子深。先前,朕為了避嫌,所以壓著……現在朝廷局麵相對穩定,今年出征雲南,少不了需要舅舅出力。大都督府裡領兵打仗的頭頭腦腦,哪個不是……啊?”
朱標頓了頓,打量藍玉一眼,後者還沒有意識到他的話意味著什麼。
“陛下是要給舅舅……”
常茂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朱標打斷了:“隻可意會不可言傳,低調!”
此時藍玉也明白了其中的關鍵,撲通一聲跪地叩首:“臣叩謝陛下天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舅舅免禮。出征之前,朕肯定兌現,在此之前要保密,不能泄露出去,更不能因此張揚跋扈,明白嗎?”
“臣謹記陛下教誨。”藍玉心裏樂開了花,拚死拚活、出生入死這麼多年,終於有回報了。心中暗想,還是秀兒看得通透,腦子好!
常茂心中對自己的姐姐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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