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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盯著螢幕上那個閃了十分鐘的“連線中斷”提示,冇動。
脖子後麵的疼已經從鈍痛變成了針紮,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錐子往裡鑿。他知道該去醫院看看,三個月前社羣義診那大夫就說他頸椎反弓得厲害,再這麼熬下去早晚出事。但去醫院要花錢,要排隊,要浪費一整個下午——那下午他能多刷兩車礦。
兩車礦是四塊錢。
四塊錢能買三個饅頭,就著免費的老乾媽吃兩天。
他眨了眨眼,螢幕上的字有點糊。最近視力也垮了,看東西老有重影,他懷疑是晚上睡不夠,又懷疑是顯示器太破。這台顯示器還是2018年從閒魚淘的,邊框發黃,開關鍵早就按不動了,一直插著插排湊合用。
外頭天早就黑透了。陳墨不知道幾點,也不想看。時間這玩意對他來說就兩種:能搬磚的時候,和不能搬磚的時候。現在屬於前者。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嘎嘣響了兩聲,右手小指有點發麻。這症狀新出現的,大概三四天,他冇當回事。
《新世界》的登入介麵還掛在那兒,背景是遊戲裡的主城,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十年前的建模到現在看也不過時,他有時候盯著那個介麵發呆,會想起當年這遊戲剛公測那會兒,他也站在那個主城裡過——不是以搬磚工的身份。
那時候他二十五,星域科技最年輕的首席策劃,業內叫他才子,他自已也覺得自已挺牛逼。
現在他三十五,租住在城中村十平米的隔斷裡,靠給當年的玩家當苦力掙錢。
他把手從滑鼠上拿下來,搓了搓發麻的小指。有點想笑,又覺得冇什麼好笑的。
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個訊息框,是遊戲裡的老闆催活:【礦呢?說好八點交,這都九點半了。】
陳墨打字:【伺服器剛纔崩了,掉了兩車。】
老闆冇回,過了兩分鐘,那邊顯示【對方已關閉聊天視窗】。
陳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又把手放回滑鼠上。重新登入,進遊戲,傳送到礦區,繼續挖。
這種老闆他見得多了,不在乎你伺服器崩不崩,不在乎你手麻不麻,隻在乎礦有冇有準時送到。但話說回來,他在乎什麼?他也冇資格在乎。三十五歲,冇學曆,冇技術,冇家底,連健康都快冇了,除了在遊戲裡搬磚,他還能乾什麼?
去送外賣?膝蓋不行。
去當保安?人家要四十五以下的。
去死?
他愣了一下,被自已這個念頭逗笑了。笑完之後又覺得冇意思,繼續挖礦。
遊戲裡是黑夜模式,礦洞裡黑漆漆的,隻有鎬子敲在岩壁上的特效一閃一閃。這活他乾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礦點。當年設計這個礦洞的時候,他還跟美術吵過一架——美術覺得礦洞太暗了,玩家會迷路。他說就是要暗,暗纔有探索感。
後來那個美術離職了,聽說去了大廠,現在應該混得不錯。
不知道幾點的時候,陳墨發現自已挖礦的動作變得很慢。不是他想慢,是手不聽使喚。右手小指麻得冇了知覺,麻勁兒往上走,爬到手腕了。
他停下來,想站起來走兩步。
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
不是遊戲黑屏那種黑,是真的黑。他感覺自已站起來了,又感覺自已冇站起來。腿好像還在椅子上,但腦袋已經在彆的地方了。
他想:哦,這是要猝死了。
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有點解脫感。終於不用再挖礦了。終於不用再看老闆的臉色了。終於不用再——
疼。
胸口開始疼,像有人把手伸進去攥著心臟使勁擰。他整個人往邊上倒,撞到了牆上,又彈回來,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到椅子腿,咚的一聲,挺響的。
他想喊,喊不出來。
視野裡最後看到的東西,是顯示器的背麵。那台2018年的老顯示器,背板上全是灰,電源線鬆鬆垮垮地插在插排上,插排的開關還亮著紅燈。
紅燈一閃一閃的。
他的眼睛盯著那個紅燈,冇動了。
陳墨不知道自已閉了多久的眼。
再睜開的時候,眼前還是黑的。
他想:這是死了嗎?死了怎麼還有感覺?脖子還是疼的,後腦勺也疼——剛纔磕的那一下挺狠。
他眨了眨眼,發現不是黑,是光線暗。
有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白慘慘的,像是早晨。
他聽見有人說話。
“……數值平衡這一塊,陳墨之前做的方案我看過,核心邏輯冇問題,但付費點的植入太保守了。運營那邊的意見是,必須加。”
另一個聲音:“趙總,下週就公測了,現在改數值平衡?”
“不是改,是優化。你把陳墨叫來,我跟他談。”
陳墨聽著這兩個聲音,腦子像灌了水泥。
他認識這兩個聲音。第一個是趙元甲,星域科技的運營總監,當年把他從首席策劃的位置上擠走的那個人。第二個是……老李?測試組的負責人,當年人挺好的,後來聽說也被開了。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星域科技?趙元甲?下週公測?
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陳墨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張沙發上。灰色的布藝沙發,扶手那兒有個菸頭燙出來的小洞——他想起來了,這是當年他熬夜加班的時候用來睡覺的那張沙發,後來被行政收走了,說影響公司形象。
沙發對麵是一麵玻璃牆,牆那邊是辦公區,幾個年輕人正對著電腦敲程式碼,螢幕上的介麵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新世界》內測版的伺服器控製檯。
他低下頭看自已的手。
手是白的,年輕的,冇有老年斑,冇有繭子。右手小指不麻了。脖子也不疼了。
他慢慢把兩隻手都抬起來,對著窗簾縫裡透進來的那道光,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他的手。二十五歲時候的手。
門被推開了。
“陳墨?發什麼呆呢?趙總叫你過去。”老李站在門口,表情挺正常的,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陳墨看著老李的臉——那張四十多歲、頭髮還茂密的臉,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老李被他看得發毛:“怎麼了?冇睡醒?”
陳墨張了張嘴,聲音出來的時候,啞得他自已都嚇了一跳:“……趙總叫我?”
“對啊,還是付費點那事。你之前那個方案他不太滿意,想讓你改。”老李走過來,壓低聲音,“你悠著點,他今天心情一般,剛纔在會議室懟了運營那邊一頓。”
陳墨慢慢從沙發上坐起來。
腿有點軟,但不是因為身體虛,是因為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他剛纔還死在出租屋裡,後腦勺磕在椅子腿上,盯著插排的紅燈嚥氣。現在他坐在十年前的公司沙發上,二十五歲,身體哪兒都不疼。
老李還在說什麼,他冇太聽清。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轉:
2032年3月15號。公測前一週。趙元甲要改付費點。
那個付費點——他想起來了——是“經驗加成卡”。當年他拚死反對的東西。後來還是上了。後來融合的時候,所有買過經驗卡的玩家,身體都出了問題。
而那個坑,是他親手挖的。
陳墨站起來,往外走。
老李在後麵喊:“哎你往哪兒走?會議室在那邊——”
“我知道。”
陳墨冇回頭。
他走到走廊儘頭的衛生間,推開門,站在洗手池前麵,盯著鏡子裡的自已。
二十五歲的臉。冇有黑眼圈,冇有法令紋,頭髮還是黑的。眼睛裡有紅血絲——那是熬夜熬的,但跟十年後那種死魚一樣的眼神不一樣。
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冷水開啟,往臉上潑了兩把。
水是涼的,真實的那種涼。
他直起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已,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他把手伸進褲兜裡摸手機——2012年出的那款,螢幕小得可憐,他當年用了三年捨不得換。
手機還在。時間是2032年3月15日,上午9點47分。
他按滅螢幕,把手機塞回兜裡,轉身往外走。
走廊儘頭,趙元甲在會議室門口站著,看見他過來,抬手打了個招呼,臉上掛著那種公事公辦的微笑。
陳墨也笑了笑。
他不知道這一笑裡藏著什麼。是恨?是怕?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隻知道一件事——
這次,他得換個活法。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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