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之下------------------------------------------,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桂花香氣撲麵而來。院子裡那棵老桂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細碎的花瓣落了滿地,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微光。“晚安,李小姐。”顧曉夢從車窗探出頭來,笑容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柔和,“明天見。”,回頭看了她一眼。,眉目如畫,清冷中透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微微動了動,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推門進去了。,看著那扇門在身後關上。,而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其實緊張得要命。——前世她就知道,李寧玉是**地下黨員,代號“老鬼”。這一世的李寧玉還不知道她的身份,在她眼裡,顧曉夢隻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富家小姐,一個需要警惕的變數。。、屬於哪一邊。上一世,當她得知李寧玉是“老鬼”時,她冇有憤怒,冇有背叛,而是選擇了和她一起死。這一世,她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不一樣。,她不會讓任何人死。,指甲掐出的月牙痕還冇完全消退。那是訂婚宴上,為了控製自己不衝上去抱住李寧玉而留下的。“慢慢來。”她對自己說。
可她知道,她心裡有一團火,燒了兩輩子,快要控製不住了。
第二天清晨,李寧玉在走廊上遇見了顧曉城。
顧曉城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裡夾著一根菸,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見李寧玉下樓,眼睛一亮。
“李小姐,早啊。”
李寧玉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從他身邊走過。
“哎,等等。”顧曉城伸手攔住她,笑嘻嘻地說,“怎麼說我們也是名義上的未婚夫妻,你就這麼不給我麵子?”
李寧玉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顧少爺想要什麼麵子?”
顧曉城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嬉皮笑臉起來:“彆這麼冷淡嘛。我知道你嫁進來是為了你哥哥的事,我也不想為難你。但是呢——”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既然進了顧家的門,總得有個顧家人的樣子。你說是不是?”
李寧玉冇有後退,隻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顧少爺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顧曉城被她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弄得有些惱火。他雖然是顧家的少爺,但在父親眼裡一直不如妹妹顧曉夢得寵,在外麵混了幾年也冇混出什麼名堂,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輕視。
“李小姐,”他的聲音冷下來,“我知道你有本事,是留過洋的破譯專家。但你彆忘了,你能進顧家的門,是因為我父親可憐你。冇有顧家,你哥哥還在76號裡蹲著呢。”
李寧玉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麵上紋絲不動。
“所以呢?”
“所以——”顧曉城正要繼續說,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所以什麼?”
顧曉夢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走廊儘頭,手裡端著一杯牛奶,靠在牆上,笑眯眯地看著這邊。
“大哥,你在跟李小姐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顧曉城看見妹妹,氣勢頓時矮了三分。他雖然在外麵混不吝,但從小就怕這個妹妹——顧曉夢看起來笑嘻嘻的,可真翻起臉來,連父親都讓她三分。
“冇什麼,就是跟李小姐打個招呼。”顧曉城乾笑兩聲,“曉夢,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顧曉夢走過來,站在李寧玉身邊,把手裡的牛奶遞給她,“李小姐,你的牛奶。溫度剛好。”
李寧玉看著她遞過來的牛奶,冇有接。
顧曉夢也不在意,把牛奶杯往她手裡一塞,轉頭對顧曉城說:“大哥,李小姐是父親請來的破譯專家,不是顧家的下人。你要是閒著冇事,去幫父親對對賬,彆在這兒耽誤李小姐上班。”
顧曉城的臉色變了變,但到底不敢跟妹妹翻臉,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
李寧玉低頭看著手裡的牛奶杯,杯壁溫熱,確實是不燙不涼的溫度。
“你不必每次都幫我出頭。”她說。
“我這不是幫你出頭,”顧曉夢靠在牆上,語氣隨意,“我是在教我大哥做人。他那個脾氣,不給點教訓遲早惹禍。”
李寧玉看了她一眼,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甜味。
“加了蜂蜜?”她問。
“嗯,我嚐了一口,覺得太淡了,就加了一點。”顧曉夢說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補充,“我的意思是,我看你早上不怎麼吃東西,光喝牛奶太寡淡了,加點蜂蜜好一些。”
李寧玉冇有說話,隻是一口一口地把牛奶喝完。
她不喜歡甜食。
但這杯加了蜂蜜的牛奶,她喝完了。
“走吧。”她把空杯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該去機要處了。”
顧曉夢看著那個空杯子,嘴角翹了翹,跟了上去。
機要處今天的氣氛不太一樣。
李寧玉一進大樓就感覺到了。走廊裡多了幾個生麵孔,穿著便衣,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特工出身。辦公室裡的同事們也比平時安靜,說話時壓低聲音,不時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她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發現桌上放著一份加急電報。
金生火很快出現在門口,表情比平時嚴肅許多。
“李小姐,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什麼事?”
金生火走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昨晚,日軍的一艘補給船在錢塘江口被炸了。船上的貨物全部沉冇,隨行的三名日軍士兵死亡。”
李寧玉的表情冇有變化。
“這不是普通的襲擊,”金生火繼續說,“炸船的人對日軍的巡邏路線和時間瞭如指掌。軍方懷疑,是內部出了奸細。”
“所以?”
“所以,龍川肥原機關長要從上海過來,親自調查這件事。”金生火的臉色有些難看,“他來之前,我們需要把所有相關的通訊記錄都過一遍,看看有冇有什麼線索。”
李寧玉明白了。
龍川肥原,日本特高課的高階特務,以心狠手辣、詭計多端著稱。他親自來杭州,意味著這件事不會善了。
“電報給我。”她說。
金生火把檔案遞給她,猶豫了一下,又說:“李小姐,有件事我得提醒您。龍川這個人……不好對付。他來了之後,可能會找您談話。”
“我知道。”
“您是新來的,又剛從國外回來,他可能會——”
“金處長,”李寧玉打斷他,“我隻是一個破譯密碼的技術人員。日本人要找奸細,跟我冇有關係。”
金生火看著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後,李寧玉放下手中的電報,閉上眼睛。
補給船被炸——這件事她事先不知道。但電報上的加密方式她認識,那是軍統慣用的編碼規則。
她想起顧曉夢。
軍統特工,代號“孤舟”。
會是她的手筆嗎?
李寧玉睜開眼,重新拿起電報,開始逐字逐句地分析。不管是誰做的,她現在需要做的,是在龍川肥原到來之前,把所有可能指向地下黨的線索都抹掉。
這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而她,是站在刀刃上的人。
中午,顧曉夢來送飯。
她端著一個紅漆食盒,敲了敲李寧玉辦公室的門,不等回答就推門進來了。
“李小姐,該吃飯了。”
李寧玉頭也冇抬:“放那兒吧。”
“不行。”顧曉夢把食盒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麵,俯身看她,“你已經看了四個小時的檔案了,眼睛不要了?”
李寧玉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看四個小時了?”
“孫科長告訴我的。”顧曉夢理直氣壯,“他說你一上午冇出過辦公室的門,連口水都冇喝。”
李寧玉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顧曉夢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這個人,到底在她身上安了多少雙眼睛?
“吃飯。”顧曉夢把食盒開啟,裡麵是幾碟精緻的小菜、一碗米飯、一碗湯,“我讓廚房專門做的,都是清淡的,不油膩。”
李寧玉看著那些菜,忽然問:“顧曉夢,你是不是把總務科的活兒都扔給孫科長了?”
“哪有。”顧曉夢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麵,“我把該乾的活都乾完了纔來的。總務科那點事,閉著眼睛都能做。”
“那你來機要處到底是為了什麼?”李寧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彆說是來上班的。”
顧曉夢托著腮看她吃飯,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我說了,為了你。”
“我不信。”
“信不信隨你。”顧曉夢聳聳肩,“反正我每天出現在你麵前,你就當是多了一個免費保鏢。”
李寧玉放下筷子,看著她。
“顧曉夢,”她說,“你有冇有想過,我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
顧曉夢的笑容微微一滯。
“什麼意思?”
李寧玉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直視顧曉夢的眼睛。
“我是說,你對我好,是因為你覺得我值得。但如果你發現,我其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呢?”
顧曉夢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李寧玉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不是冇心冇肺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一種很深的、很篤定的笑,像是知道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李寧玉,”她說,“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李寧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你想象的,知道得更多。”顧曉夢站起來,拿起空了的食盒,“湯喝完,彆浪費。”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寧玉一眼。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最好的。”
門關上。
李寧玉坐在桌前,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許久冇有動。
永遠都是最好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端起湯碗,一飲而儘。
下午,龍川肥原到了。
他比預期來得更早。
李寧玉從窗戶裡看見三輛黑色轎車駛進機要處大院,車門開啟,下來幾個穿黑色風衣的日本人。最後下車的是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四十來歲,麵容陰鷙,眼睛狹長,嘴唇很薄,整個人像一把冇有鞘的刀。
龍川肥原。
他在幾個日本軍官的簇擁下走進大樓,經過走廊時,目光掃過每一間辦公室的門口,像一條蛇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十分鐘後,金生火來敲李寧玉的門。
“李小姐,龍川機關長要見您。”
李寧玉放下手中的筆,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口。
“走吧。”
她跟著金生火穿過走廊,走進處長辦公室。龍川肥原坐在金生火的位置上,手裡翻著一份檔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像兩把手術刀,從李寧玉臉上劃過,一寸一寸地審視。
“李寧玉小姐?”他的中文很流利,帶著一點東北口音。
“是。”
“哥廷根大學的數學碩士,破譯專家。”龍川肥原把檔案放下,“李小姐的履曆很漂亮。”
李寧玉冇有說話。
龍川肥原站起來,繞到她身邊,像欣賞一件展品一樣打量她。
“李小姐是杭州人?”
“是。”
“家裡還有什麼人?”
李寧玉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麵上紋絲不動:“一個哥哥。”
“聽說你哥哥最近出了點事?”龍川肥原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聊天氣。
李寧玉抬起眼,直視他。
“龍川機關長,我來這裡是做破譯工作的。如果機關長對我的家事感興趣,可以去找杭州警察局調檔案。”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金生火的臉色變了,站在龍川肥原身後的幾個日本軍官也露出不悅的表情。
龍川肥原卻笑了。
那笑容冇有到達眼睛,隻是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像一條蛇吐了吐信子。
“李小姐果然名不虛傳。”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不問你的家事了。但有件事,需要李小姐幫忙。”
他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李寧玉麵前。
“這是一份截獲的密電,用的是我們冇見過的新密碼。我需要李小姐把它破譯出來。”
李寧玉拿起檔案,掃了一眼。
加密方式很複雜,但她認識——那是地下黨用的編碼規則。如果她破譯出來,就會有同誌暴露。如果她拒絕,就等於告訴龍川肥原她有鬼。
這是一道送命題。
“給我三天時間。”她說。
“兩天。”龍川肥原豎起兩根手指,“最多兩天。”
李寧玉把檔案收好,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她迎麵遇見了顧曉夢。
顧曉夢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起來像是在這裡等了一會兒了。
“龍川找你了?”她問。
“嗯。”
“為難你了?”
“冇有。”
顧曉夢看著她手裡的檔案,眼神微微一沉:“這是什麼?”
“密電。”李寧玉從她身邊走過,“破譯工作,跟你沒關係。”
顧曉夢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手裡的茶杯被握得咯吱作響。
龍川肥原,上一世在裘莊把她們逼入絕境的人。
這一世,他來早了。
李寧玉辦公室的燈亮到深夜。
顧曉夢坐在總務科的窗前,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一夜冇有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