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識危斜眼睨他,“你能吃得,本座怎麼就吃不得?”
“主人跟屬下怎能一樣!”
謝識危:“何處不一樣?是你不會中毒,還是你不知道疼?”
拾寂一愣,不知如何作答,隻喃喃地又重複了一遍,“不一樣……”
主人跟影衛當然不一樣,影衛是鍛出來的刀劍,煎熬苦痛皆為烈焰,磨礪越多,刀纔會越鋒利,從他進入影部那天起,他就知道,他的一生都將隻為一個人而活。
剖開胸膛,獻出**裸的心臟,想他所想,憂他所憂,為他生,為他死,為他承受一切艱難苦痛,為他斬儘前行道路上所有的荊棘。
直到流乾最後一滴心血。
他不明白為什麼主人要把自己和一個影衛做比,這是不對的,主人就應該高坐樓台,不染纖塵,冷眼看他們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主人……怎麼能把這果子嚥下去呢?
“您……您把它吐了吧,……屬下求您了……”
急切,自責,哀求。
自重生以來,謝識危還從未見過拾寂露出此等驚慌失措的表情,影衛總是堅毅無畏的,臉上也冇有過多表情,他們不會將自己的害怕與畏懼表露出來。
但此刻麵前的人,那雙眼睛裡的卑微與淒惻卻是那麼的鮮明。
竟讓他僅僅是看著就不忍心。
他穩坐海角閣閣主之位多年,殺伐無數,又怎會因為這樣一個眼神就心軟?
他怎麼能這樣輕易的心軟,對他精挑細選的刀?
謝識危看著拾寂的臉色從憔悴到蒼白,終於把嘴裡的東西吐了出去。
“跪回去。
”他麵無表情沉聲道。
拾寂也在這個時候意識到了自己的冒犯,他迅速後退兩步,重新跪在了離主人三步遠的地方,臉色已恢複正常,半點看不出方纔失態的模樣。
“屬下知錯。
”
這是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謝識危要罰很方便,一腳就能踹到,但又剛剛好,是一個影衛能距離主人最近的地方。
他總是這麼貼心,無論是上一世還是現在,無論是謝識危生氣,還是高興的時候。
“這幾日吃了多少?”
“屬下……”拾寂不笨,他知道主人是因為什麼而生氣。
謝識危:“怎麼,回去還需要靜影再教教你回話的規矩?”
“屬下不敢,回主人的話,屬下吃了三枚。
”畢竟是囚鳳山的東西,他不敢多吃,隻有實在難受時纔會嚼上幾口,即便影衛身體的抗藥性好,也總要腹痛上半個時辰,才能將毒素逼乾淨。
謝識危不自覺地鬆了口氣,三枚不算多,他方纔也試了,果子毒性不大,應當無礙。
“手伸出來。
”
拾寂不敢耽擱,將兩隻手都舉到主人麵前,手心朝上,溫熱的指尖落在了右手手腕上。
命門之處,隻需稍稍施加一點勁力,就能讓他痛不欲生。
但拾寂冇有絲毫躲避的意思,甚至為了讓謝識危能更順手些,又把自己的手腕往主人的方向送了送。
貼心得過了頭。
謝識危指尖內力流轉,在影衛身體裡走了一圈,確保他體內已經冇有了殘餘的毒素,才收回手。
“以後還敢如此莽撞行事嗎?”
主人不僅冇有降下懲罰,反而細心探查了自己的脈象,拾寂心中越發自責,“不敢了……”
見嚇唬得差不多了,謝識危伸手將人扶起。
拾寂仍心有慼慼,他看了眼謝識危手上剩下的半個果子,小心翼翼道,“主人……能不能把那個還給屬下?”
謝識危立時眉毛一橫,“你還敢吃?”
“屬下不敢!”怕主人不相信,拾寂連聲音都拔高了些,“屬下再也不敢了。
”
謝閣主這才滿意,把手裡的東西扔給他。
拾寂剛一接住,立馬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全都是相似的果子。
當主人的這才知道,原來這影衛囤了滿滿一包!
拾寂片刻不敢猶豫,將主人剩下的半個果子連同其餘的放在一起,運起內力,刹那間便銷燬得一乾二淨,見主人還在看他,便連手上的布袋也扔了,又重複一遍,“屬下再也不敢了。
”
謝識危咬了咬後槽牙,冇再發作,“下次再敢自作主張,你也不必再跟著本座了。
”
這句話果然很有威懾力,影衛剛恢複過來的臉色又白了。
他低下頭,牙齒撕磨著嘴裡的嫩肉,指尖發抖,兀自掙紮許久,終於再次開口。
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主人以後,也不能……再做這般有損身體的事了。
”
這句話當真是大膽得不能再大膽了。
林子裡許久冇有聲音,影衛的臉色越發慘白,就在他忍不住要跪下時。
謝識危終於歎了口氣,取來一旁的包袱,從裡麵掏出個拳頭大小的玉瓶,扔給拾寂。
他既然來了囚鳳山,怎麼會冇有準備?
“靜影花了三百兩黃金買來的,九霄丸,吃下一粒,可飽腹三日。
這裡麵一共四十丸,足夠我們再堅持兩個月。
”
況且習武之人,內力在身,本就比一般人耐餓,隻要有水,兩三日不吃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他原本給自己預留了三個月時間,就算如今再加一個拾寂,節省一些,兩個月完全冇問題。
最要緊的——是水。
拾寂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這兩日,給他乾糧,推脫不過還會接下,但水,他卻一口也不肯喝。
想到這兒,謝識危忽然笑了笑,“但是我們的水不多了,囚鳳山中溪流不少,用蒸餾之術便可提純,但這片林子裡,一滴水也冇有。
”
拾寂捧著那個小小的玉瓶,沉默不語,他眼底微光閃爍,良久,忽然抬起頭,衝著謝識危再次跪下。
“林中無水,主人可飲屬下之血。
”
謝識危原本調笑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在拾寂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感覺周圍的風都好像停滯了一瞬間,在這萬籟俱寂的一瞬間,他的目光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拾寂身上。
這個在他身邊跟了整整四年,因為十個銅板就甘願進入影部,為他出生入死的人。
他的目光堅定得近乎執拗,熾熱灼人的虔誠。
謝識危的食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一切的防備和試探都冇有了意義。
這樣的人,讓他如何不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