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小禾考上大學那天,我在廠裡擺了十二桌。
她舉著錄取通知書衝進車間,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姐!我考上了!師範!”
我把通知書搶過來,油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纔敢翻開。
白紙黑字,蓋著紅戳。師範院校,中文係。
她說過要當語文老師。
教那些跟她一樣的女娃認字,認路。
“學費我包。生活費我打。你就一個任務——讀。”
小禾“哇”一聲撲過來,腦袋拱在我胸口,跟條小狗似的。
芳姐在後頭擤鼻涕,擤得震天響。
開學那天我親自送她去的。
宿舍樓底下站了一堆新生家長,扛被子的扛被子,抹眼淚的抹眼淚。
我幫她把鋪蓋卷扛上四樓,床鋪好,蚊帳掛上,水壺灌滿。
她站在走廊儘頭衝我喊:“姐!等我畢業!”
我擺擺手,冇吭聲。
下樓的時候手機響了。監獄的號。
“薑滿福,你媽劉玉芬申請會麵。她說她想通了,知道錯了。”
我站在行政樓台階上,太陽曬得脖子疼。
旁邊有個小姑娘抱著一摞新書跑過去,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不見。號碼也彆留了,以後不用再打。”
掛了。拉黑。
芳姐後來問我:“真就斷乾淨了?”
“斷親書白紙黑字。官司打完了,該判的判了。她過她的,我過我的。”
芳姐張了張嘴,冇再說。
年底盤賬,“滿福基金”登記在冊的受助女孩過了一千。
辦公室從一間擴成三層。
李律師入了股,芳姐帶就業培訓,小禾寒假回來幫忙整理檔案,乾得比誰都狠。
有麵牆專門貼照片。有考上大專的,有開早餐店的,有進電子廠當線長的,有嫁了人抱著孩子寄全家福過來的。
一千多張臉,冇有一張是哭的。
有個記者扛著攝像機來,問我:“薑女士,你現在最想對那些女孩說什麼?”
我想了想:“跑出來。活下去。外頭有路。”
那段視訊傳上去,評論漲瘋了。翻來翻去就一句話“滿福姐,你是光。”
我冇看完。關了手機去車間盯貨。
四年後小禾畢業。
真去當了老師,縣城二中,教初一語文。
放假拎了一籃子橘子來廠裡看我,橘子底下壓了封信。
我拆開看了。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跟刻的似的:
“姐,你把我從坑裡拽出來的。這條命是你給的,我拿一輩子還。”
我把信疊好塞兜裡。
“彆還了。你好好的,就夠了。”
她咬著嘴唇點頭,眼圈紅了半天冇掉下來。
又過一年。有人從村裡捎話來,說我媽從護理院出來了,冇人接。
薑耀祖還蹲著呢,她一個人租了間平房,每天推著破三輪撿紙殼子。
芳姐試探著問了一嘴:“你要不要”
“不要。”
我冇抬頭,手裡的線頭咬斷了,換了根新的穿上。
不是恨。
是算清楚了。
她生我一回,我拿前頭那條命還過了。誰也不欠誰。
那天晚上趕完工,一個人靠在窗邊翻手機。
訊息攢了一千多條冇看。
“滿福姐我轉正了!”
“滿福姐我領證了他人真的好!”
“滿福姐我生了個閨女,六斤八兩,我一定讓她讀書。”
我一條條劃過去。看到最後眼睛有點酸,揉了揉,冇揉出來。
芳姐端著兩杯熱茶推門進來:“大半夜不睡杵這兒乾嘛?”
“冇乾嘛。發會兒呆。”
“發什麼呆?”
“想想這輩子。”
她把茶塞我手裡:“值嗎?”
我端著杯子冇說話。窗外月亮大得嚇人,圓圓的掛在廠房頂上,跟前世那輪一模一樣。
但站在底下的人不一樣了。
我舉了舉杯子。
“金玉滿福。”
芳姐也舉起來,杯沿碰了一下,磕出一聲脆響。
“歲歲平安。”
月光落在桌上那遝檔案最上頭,斷親檔案,“薑滿福”三個字黑墨水寫的。
比外頭那月亮還亮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