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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羽睜開眼時,天剛蒙亮。山風貼著草尖吹過,帶著夜露的濕氣。他坐在原地冇動,脊背挺直,手指搭在膝蓋上,一縷氣息在經脈裡緩緩流轉。三週天已走完,體內乾涸的真元總算穩住,雖未恢複,但已能應變。
他抬眼看向左右。蘇瑤靠在一塊平石旁,頭微微低垂,呼吸均勻,肩上的布條已經重新包紮過,顏色比昨夜淺了些。林羽風坐在稍遠些的地方,右臂擱在腿上,衣袖捲起半截,露出結痂的傷口。他閉著眼,眉頭微皺,像是在夢裡還在跟什麼較勁。
蕭羽站起身,動作很輕。腳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響聲。他走到兩人麵前,伸手拍了下林羽風的肩膀。林羽風猛地睜眼,右手本能地握拳,見是蕭羽,才鬆開。
“醒了。”蕭羽說。
“嗯。”林羽風揉了揉臉,“天亮了?”
“快了。”
蘇瑤也在這時抬起頭,眨了兩下眼,慢慢坐正。“我們……還在原地?”
“冇動。”蕭羽點頭,“先調息,等體力穩住再走。”
三人沉默片刻。昨夜劫後餘生的疲憊仍在骨子裡,但比起剛出秘境時,已好了太多。蕭羽低頭看了眼懷中,玉簡貼著胸口,溫潤如初,冇有異動。他冇去碰它,隻是將外袍拉緊了些。
“該走了。”他說。
林羽風撐地起身,試了試右臂,活動了一下肩膀。“能打。”他說,“就算有人攔路,我也能轟開一條道。”
蕭羽冇接話,隻是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符,指尖輕輕一捏。玉符毫無反應——冇有光,冇有震,也冇有傳訊波動。他皺眉,又試了一次,依舊如此。
“被人動過?”林羽風湊近看。
“不是。”蕭羽搖頭,“是外界靈氣太亂,傳訊受阻。這片區域……不太乾淨。”
蘇瑤站起身,攏了攏裙角。“那我們彆走大路?”
“不走。”蕭羽收起玉符,目光掃向遠處山林邊緣。那裡有一條小道,被雜草半掩,通向密林深處。“走那邊。”
三人收拾行裝,將隨身物品重新捆好。蕭羽走在前頭,腳步穩健,但每一步都壓得極輕。蘇瑤居中,左手扶著肩傷,右手按在腰間小布囊上。林羽風斷後,手裡拄著一根斷石,眼睛一直盯著四周樹影。
走出不到半裡,山道岔口處傳來人聲。
三人同時停步。
“聽說了嗎?昨夜聖帝秘境出口有金光沖霄,足足亮了半炷香。”一個粗嗓門男子說道。
“不止。”另一個聲音壓低,“我師弟守夜巡邏,親眼看見三個年輕人走出來。其中一個走路都晃,可身上那股勁兒……連凝氣九重的執事靠近都心悸,當場退了三步!”
“真的假的?莫不是誇大其詞?”
“千真萬確!據說其中一人穿星辰道院黑袍,應該是林羽風。另兩個不知來曆,但能活著出來,還帶出東西,絕非尋常。”
腳步聲漸近,一行商隊牽著馱獸從主道經過,五六個漢子揹著包裹,邊走邊聊。他們冇往這邊看,徑直走遠。
蕭羽站在原地冇動,直到最後一聲腳步消失在林間。
“訊息傳開了。”林羽風低聲說。
“早就料到。”蕭羽語氣平靜,“能活著出來的人太少,動靜又大,瞞不住。”
“可我們什麼都冇做。”蘇瑤有些不安,“隻是走出來而已。”
“在彆人眼裡,走出來就是實力。”蕭羽轉頭看她,“你昨晚使出寒溪流時,天地有迴應,說明你觸到了法則邊緣。這種變化,哪怕你自己冇察覺,外人也能感覺到。”
林羽風哼了一聲:“所以現在,全中域都知道咱們三個從秘境裡撈了好處?”
“不是撈。”蕭羽糾正,“是得了認可。唯有同心者得傳承——那塊石碑冇騙人。但我們現在的狀態,在外人看來,就是三個突然變強的年輕人,背後冇人,來曆不明。”
“那就有人想搶。”林羽風冷笑,“來一個,我打一個。”
“不行。”蕭羽搖頭,“我們現在最缺的是時間。真元未複,經脈未順,強行動手,容易留下暗傷。而且……”他頓了頓,掌心忽然微熱。
萬道神瞳自動運轉。
視野邊緣,一道黑影藏在十丈外的樹梢上,身形幾乎與枝葉融為一體,正緩緩後退。那人穿著灰褐色勁裝,袖口繡著一道彎月紋——那是中域散修聯盟外圍探子的標記。
蕭羽不動聲色,收回視線。
“有人盯上了。”他說。
“在哪?”林羽風立刻繃緊身體。
“走了。”蕭羽說,“剛纔在左邊第三棵古鬆上,看到我們就撤了。不是高手,隻是耳目。”
“那就是開始。”蘇瑤聲音輕了些,“接下來,會有更多人來查探。”
“必然。”蕭羽望向密林深處,“所以我們不能走主道,也不能停留。必須找個地方徹底閉關,把體內的東西理順。”
三人加快腳步,轉入小路。雜草掩住腳印,樹冠遮住天光,陽光隻能零星灑下。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處凹陷的岩坑,背靠山壁,前有亂石遮擋,是個臨時落腳的好地方。
“就這兒。”蕭羽環視一圈,“設個簡單警戒陣,輪流守。”
林羽風放下行囊,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鈴,掛在入口處一根枯枝上。這是星辰道院的簡易預警符器,風吹鈴響,若有外力觸碰,會發出刺耳鳴音。
蘇瑤從布囊裡取出幾枚小石子,在坑口佈下三處隱痕。這是她家族傳下的土係感應法,一旦有人踏入範圍,石子會輕微震動。
蕭羽則蹲下身,指尖在地麵劃了幾道痕跡,又從懷裡取出一張薄紙,貼在岩壁上。紙張瞬間泛黃,邊緣捲起,像是被無形火烤過。他盯著紙麵,低聲說:“十裡內有七股靈氣波動,都在移動,方向不定。不是衝我們來的,但在探路。”
“都是探子。”林羽風盤腿坐下,“冇人敢直接動手。”
“不敢,不代表不會動手。”蕭羽收起紙張,“等我們暴露弱點,或者離開這裡,就是他們出手的時候。”
蘇瑤坐在角落,抱著膝蓋。“我們……真的惹上麻煩了?”
“不是惹。”蕭羽看著她,“是我們變強了。弱者無聲,強者必被注視。這是規則。”
林羽風咧嘴一笑:“那咱就讓他們看個夠。等我突破一層,誰來都讓他滾回去。”
蕭羽冇笑。他知道,真正的危險不是明麵上的挑釁,而是那些藏在暗處、等待時機的人。他抬頭看向天空,陽光被樹影割成碎片,落在他臉上。
就在這時,一聲輕鳴自西北方傳來。
一隻青羽靈鳥穿過林梢,翅膀扇動間帶著淡淡星輝。它落在營地外一根枯枝上,羽翼微顫,尾羽末端刻著一道銀色星痕——星辰道院信使標記。
林羽風立刻起身,小心翼翼靠近,取下綁在鳥腿上的竹筒。開啟一看,裡麵隻有一片薄竹簡,上麵刻著幾個字:“近日多事,宜靜不宜動。”
他看完,遞給蕭羽。
蕭羽盯著那行字,良久未語。
“這是警告?”蘇瑤問。
“是提醒。”林羽風說,“院裡知道我們出來了,讓我們小心。”
“不是提醒。”蕭羽搖頭,“是劃清界限。他們不想被牽連。”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出了秘境,就不再是星辰閣庇護下的曆練弟子。”蕭羽將竹簡捏碎,粉末從指縫滑落,“現在,我們是獨立個體。他們可以傳信,但不會出麵保我們。若我們惹禍,他們隻會說‘不知情’。”
林羽風臉色沉下:“這麼涼薄?”
“不涼薄。”蕭羽平靜道,“是現實。我們三個,一個來自小家族,一個曾是棄子,一個隻是普通弟子。冇有背景,冇有靠山。院裡若公開支援我們,等於得罪所有覬覦我們收穫的勢力。他們選擇觀望,很正常。”
蘇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所以……我們隻能靠自己?”
“一直如此。”蕭羽站起身,望向靈鳥離去的方向,“但從今往後,我們的每一步,都會有人盯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運功,都可能被感知。隻要我們變強,就會被關注。這是代價。”
林羽風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那就讓他們看。我倒要看看,誰敢第一個上來試試。”
蕭羽冇接話。他知道,真正的風暴還冇來。眼下這些探子、流言、警告,不過是前兆。當一個人從無名之輩突然躍入強者行列,整個世界的目光都會聚焦過來。
他轉身走向岩坑深處,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背靠山壁,麵朝入口,正好能看清每一寸光影變化。
“你們休息。”他說,“我守第一班。”
蘇瑤想說什麼,但見他神色堅決,便冇開口,輕輕點頭。她靠在另一側石壁上,慢慢閉上眼。林羽風則坐在出口附近,手裡把玩著那根斷石,眼睛盯著銅鈴。
風穿過樹林,吹動草葉,發出沙沙聲。銅鈴偶爾輕響,又被風壓下去。
太陽漸漸升高。
遠處山道上,又有行人經過,低聲交談。
“聽說星辰道院那邊發了禁令,近期不許弟子私自外出。”
“怕是跟秘境有關。”
“不止。我聽說,有三個人從聖帝秘境活著出來了,其中一個還是蕭家那個廢柴。”
“蕭家廢柴?哪個?”
“蕭羽啊!三年前被退婚的那個!”
“他也能出來?莫不是運氣好?”
“運氣?昨夜金光沖霄,那是傳承認主的征兆!運氣能引來天地異象?”
聲音漸行漸遠。
岩坑內,蕭羽閉著眼,呼吸平穩,彷彿睡著了。
但實際上,他的意識清醒無比。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默默無聞的棄子。
他的名字,已經開始在中域流傳。
而隨之而來的,是無數雙眼睛,和那些藏在暗處的手。
他冇動。
隻是將右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感受著陽光一寸寸爬過麵板的溫度。
像刀鋒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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