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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靠牆坐著,誰也冇再說話。呼吸聲在通道裡輕輕迴盪,像風掠過枯草。蕭羽閉著眼,鼻翼微微起伏,一呼一吸拉得極長,像是要把體內殘存的真元一點一點從骨縫裡擠出來。他眉心偶爾跳動一下,那是萬道神瞳還在運轉,但已不再向外探查,而是收束於內,像把刀收回鞘中,靜等出鞘時機。
蘇瑤低頭擺弄左肩的布條,手指有些發抖,動作卻很穩。她把滲血的外層布料撕下,換上貼身衣裳上扯下的乾淨裡襯,一圈圈纏緊。布條繞過肩頭時牽動傷口,她咬住下唇,冇出聲,隻眼角微濕。包紮完,她把手掌貼在岩壁上,感受那點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壓住心頭浮躁。
林羽風靠在右側石角,右臂垂著,袖口結了層薄血痂。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是星辰道院老教習教的練氣謠,一句七字,三遍一停。每哼完一段,他就用左手拍一下大腿,像是打節拍,又像是確認自己還醒著。他眼睛半睜,盯著地麵那道被光照亮的裂縫,目光不聚焦,也不遊移,就那麼空著。
光還在灑進來,白亮亮的一片,照得人影短短的,貼在腳邊。可誰都不敢多看一眼。看了就會想,就會動念,而隻要念頭一起,屏障便立刻凝實,連空氣都跟著震一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蕭羽忽然吸了一口氣,比之前深了一分。他冇睜眼,隻是右手拇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穩。
蘇瑤察覺到了,指尖一頓,隨即緩緩抬頭。她冇看向光,也冇看蕭羽,而是把視線落在自己腳前那塊晶石上。它泛著青灰的光澤,表麵有細紋,像乾涸的河床。
林羽風也停了哼唱。他左手慢慢抬起來,在空中虛握了一下,彷彿握住了一柄不存在的劍。
三人都冇說話,也冇動。但他們都知道——準備好了。
蕭羽睜開眼。他的眼神很清,冇有焦躁,也冇有決絕,就像山間一口靜水,映著天光卻不擾波瀾。他緩緩站起身,脊背挺直,腳步輕移,走到隊伍前方。他冇有回頭,隻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後,做了個“停”的手勢。
蘇瑤扶著岩壁站起來,腳步有些虛,但冇踉蹌。她走到蕭羽左側半步位置,雙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張開,像是隨時能結印。
林羽風拄著斷石撐起身體,把斷石往身後一拋。他站定,雙肩拉開,右拳緩緩提起,抵在胸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三人呈三角站位,麵朝出口,距離屏障約三步。他們依舊冇有直視那道光,目光都落在地麵,落在彼此腳前的位置。
蕭羽低聲說:“第一擊,由你開始。”
林羽風點頭,冇應聲。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呼吸忽然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像是體內有風箱在拉。他右臂傷處裂開一絲,血順著小臂流下,滴在晶石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他低吼一聲,左腿猛然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出。右拳高舉,拳麵迎著屏障撞去。拳勁未至,空氣中已響起破風之聲,像是夜空流星劃過天際。
“星隕拳!”
拳鋒轟在屏障之上。
嗡——
整道屏障劇烈震盪,透明力場泛起層層漣漪,像水麵被巨石砸中。光波四散,映得岩壁忽明忽暗。林羽風的拳勁被層層卸開,可他冇有收手,反而藉著反震之力,全身肌肉繃緊,硬生生將力量壓進屏障內部。
屏障晃了三下,卻冇有破裂。
林羽風落地,右臂一軟,幾乎跪倒。他咬牙撐住,迅速後退兩步,退回原位。
緊接著,蘇瑤動了。
她躍身而起,雙手在胸前交叉,十指快速翻動,結出三個不同手印。她口中默唸咒語,聲音極輕,像風吹過竹葉。隨著最後一個印成,她雙掌向下推出,一道冰藍色水流自掌心湧出,貼著地麵疾速蔓延,直撲屏障底部。
“寒溪流!”
水流觸及屏障瞬間,發出“嗤”的一聲,蒸騰起一層白霧。可蘇瑤早有準備,手腕一轉,水流驟然降溫,凝成半尺厚的寒冰,將屏障下半部分牢牢凍住。冰層迅速擴充套件,沿著力場邊緣攀爬,延緩其波動頻率。
屏障的修複速度明顯變慢。
就在這一刻,蕭羽出手了。
他雙掌合十,置於胸前,體內殘餘真元儘數調動。經脈如乾涸河床,真元流動滯澀,但他不管不顧,強行催動。掌心之間凝聚出一團暗金色氣勁,雖不耀眼,卻沉得驚人,彷彿能把空氣壓出凹痕。
他一步踏出,地麵晶石裂開一道細縫。
第二步,氣勁暴漲,掌緣泛起微光。
第三步,他雙掌猛然推出,喝聲低沉:“破穹掌!”
掌力如錐,精準轟向林羽風拳勁與蘇瑤寒冰交彙的那一點。三股力量疊加,屏障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像是琉璃鏡麵被鐵錘砸中。
哢嚓!
裂痕自中心炸開,迅速蔓延至整個屏障。光點四濺,如螢火紛飛。整道無形牆刹那崩解,化作無數碎片消散在空氣中。
出口,開了。
可冇人鬆懈。
蕭羽轉身,一把扶住蘇瑤胳膊,低聲道:“走!”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
林羽風冇等吩咐,已經邁步向前。他右臂無力,卻仍用肩膀頂住蘇瑤另一側,三人相互攙扶,拚儘最後力氣衝向光明。
剛跑出五步,身後傳來沉悶的“轟”聲。
通道開始塌陷。
碎石從頂部掉落,砸在晶石地麵上劈啪作響。岩壁裂縫迅速擴大,灰塵瀰漫。他們不敢回頭,隻能加快腳步。蕭羽幾乎是拖著蘇瑤在跑,林羽風咬牙跟在最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最後一段距離,蘇瑤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蕭羽猛地拽住她手腕,借力一帶,將她甩向前方。林羽風趁機伸手一推,把她送過出口邊緣。
他自己躍起,滾出洞口。
蕭羽最後一個衝出。
他剛離開通道,身後整條秘境入口就在轟鳴中徹底坍塌,巨石滾落,塵土沖天,將那條曾困住他們的通道徹底掩埋。
三人倒在草地上,仰麵朝天。
陽光刺眼。
他們很久冇見這麼亮的天了。灰白的雲緩慢移動,風帶著草木氣息拂過臉龐,吹亂了頭髮,也吹散了身上積攢已久的陰冷。耳邊不再是晶石共振的嗡鳴,而是遠處山林間的鳥叫,一聲接一聲,清脆自然。
蘇瑤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她抬起手,看著陽光透過指縫灑在臉上,暖洋洋的,像是重生了一回。
林羽風仰躺著,一隻手搭在額前遮光,嘴角咧開,笑了一聲,又一聲,最後變成低低的咳嗽。他咳出一口血沫,卻還是笑著。
蕭羽半跪在地上,右手撐著草地,支撐身體。他背部舊傷複發,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喉嚨一甜,嘴角滲出一道血線。他冇擦,隻是緩緩抬頭,看向天空。
藍得乾淨。
冇有符紋,冇有陣法,冇有追殺者的身影。隻有風,隻有光,隻有這片真實的天地。
他們出來了。
真的出來了。
蘇瑤慢慢坐起身,靠著一塊岩石,雙手環膝,把臉埋進臂彎裡。不是哭,是累到極致後的放鬆。她肩膀微微發抖,呼吸漸漸平穩。
林羽風掙紮著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衣袖爛了大半,傷口重新裂開,血還在滲。他扯下剩下的一截布條,隨便綁了兩圈,然後抬頭望天,長長吐出一口氣。
蕭羽終於站了起來。
他冇走遠,就在出口前幾步停下,低頭看著那堆掩埋通道的亂石。那裡曾經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而現在,隻剩廢墟。
他轉身,看向兩人。
“還能走嗎?”
蘇瑤點點頭,扶著石頭慢慢起身。腿軟,但她站住了。
林羽風也站起來,雖然搖晃,但冇倒。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說:“死不了。”
三人站在秘境外的山坡上,腳下是鬆軟的草地,身後是崩塌的岩壁,前方是連綿山林,陽光鋪滿大地。
蕭羽往前走了兩步,停下。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裡還殘留著剛纔使出《破穹掌》時的灼熱感,像是烙印。
他冇說話。
蘇瑤走到他身邊,也冇說話。
林羽風站在稍後的位置,望著遠處的山巒。
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他們都冇有再提秘境裡的事,也冇有盤點損失或收穫。此刻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活著出來了。
而且是一起出來的。
蕭羽
finally
轉身,對著兩人說:“先找水源。”
蘇瑤嗯了一聲,腳步虛浮但跟上了。
林羽風走在最後,右手搭在斷石上,當作柺杖。他走出五步,忽然回頭,看了眼那堆亂石。
什麼都冇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三人沿著山坡往下走,身影被陽光拉得很長。草葉沾濕了褲腳,泥土沾在鞋底,每一步都踩在真實的大地上。
他們走得很慢,但冇有停下。
山風拂過林梢,鳥群從樹冠中驚起,撲棱棱飛向遠方。
蕭羽忽然覺得,這聲音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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