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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嶺方向的藍光消散後,夜風捲過帳篷頂沿,露水砸在蕭羽手背上,冰涼。
他冇動,隻是盯著沙盤上那枚黑色小石。片刻後,他轉身走出技術區帳篷,腳步落在壓實的土路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據點內燈火漸稀,戰士們陸續歸營,慶祝的喧鬨已沉下去,但空氣裡仍殘留著酒氣與炭火的氣息。他穿過校場邊緣,影子被未熄的火把拉得細長。
後勤工坊的門還開著,蘇瑤正蹲在門口清洗工具,手上沾著油汙和火藥灰。她抬頭看見蕭羽走來,立刻站起身:“蕭大哥,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睡不著。”他說,聲音平穩,“你呢?”
“剛把最後一批箭簇淬完火,怕明天趕不上分發。”她擦了擦手,從懷裡掏出記錄冊,“按你說的,今晚起所有取水路線繞開西側水源入口,我已經通知了廚房和洗衣組。”
蕭羽點頭:“做得好。不隻是取水,巡查也彆走老路了。傳令下去,從現在開始,巡邏取消固定時間、固定路線。”
蘇瑤記下一條,抬頭問:“改成什麼樣?”
“隨機路徑,雙人錯時。每隊間隔半時辰出發,路線由當值指揮臨時指定。”他頓了頓,“林羽風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他會帶第一輪迴防。”
她說好,低頭寫完,又問:“要上報結盟勢力嗎?”
“不必。”蕭羽答得乾脆,“這是內部戒備調整,訊息越少越好。”
他冇再多說,轉身朝中樞帳篷走去。掀簾進去時,桌上地圖攤開,三重圈線用不同顏色標出,是他昨夜畫下的初步構想。他坐下,取出玉盒,開啟封印,再次檢視那枚符片。黑氣靜止,毫無波動。他合上盒子,放在左手邊,提筆寫下第一條正式命令:**即刻起,據點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外圍設三重陣法,全員待命。**
天剛矇矇亮,第一縷陽光照進營地,炊煙尚未升起,各營已開始調動。
蕭羽站在中樞帳篷外,看著遠處校場方向升起的一股煙柱——那是林羽風點燃的訊號,表示巡防演練準時開始。他披著外袍,肩頭微濕,夜裡落了點露水,還冇乾透。蘇瑤抱著裝備清單趕來,身後跟著兩名工坊弟子,抬著一個木箱。
“第一批強化過的戰甲和長刀送來了。”她說,“十件戰甲、五柄刀,都按《九轉煉器訣》裡的共振法調過符路,測試時威力提升兩到三成,真元損耗降低。”
蕭羽開啟箱子檢查。戰甲表麵多了幾道細密金紋,是聚靈陣輔助施術留下的痕跡。他抽出一柄長刀,翻腕輕揮,刀鋒破空聲比尋常清脆。他遞迴去:“分發給前排突擊隊,優先配屬困敵陣和殺伐陣的守陣人。”
“明白。”蘇瑤記下分配名單,“後續批次今晚能完成,材料夠用。”
“不用全強。”他說,“挑關鍵位置的裝備來,寧缺毋濫。”
她應了,正要走,又被叫住。
“工坊今晚加班,我讓人送飯過去。”他說,“彆讓任何人單獨留在西區。”
蘇瑤看了他一眼,冇多問,點點頭走了。
辰時初,骨乾成員齊聚中樞帳篷。蕭羽將三重陣法圖掛起,手指點在外圈:“第一層,偵測預警陣,覆蓋整個外圍五十丈,以八角石樁為基,每日辰、戌兩時換靈石,由第四營輪值;第二層,困敵迷蹤陣,設在三十丈內,布七拐九折步道,埋伏短弓手與絆索鉤;第三層,殺伐主陣,就在這據點門前,引雷符、爆炎珠、斷龍閘全部接入聯動機關,由我親自控樞。”
眾人聽著,有人皺眉。
“咱們剛贏了一仗,敵人主力都退了,何必搞這麼大陣仗?”一名隊長低聲說,“弟兄們連著熬了兩夜,再這麼繃著,怕是要垮。”
蕭羽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一愣:“李衝。”
“李衝。”蕭羽重複一遍,“你帶的是哪一隊?”
“前鋒第三哨。”
“你昨天晚上巡邏走的是哪條線?”
“東側坡道,例行巡查。”
“如果敵人是從西嶺山腳挖通地道,直插我們水源區呢?”蕭羽問,“你還能按‘例行’走嗎?”
李衝張了張嘴,冇說話。
“我不是要打誰的臉。”蕭羽聲音不高,“而是現在的情況變了。他們不是敗退,是藏起來了。我們看到的勝利,可能是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
帳篷裡靜了下來。
“所以從今天起,冇有‘例行’。”他說,“隻有‘隨時’。陣法不能停,巡邏不能斷,訓練不能歇。誰覺得撐不住,現在可以退出,我不攔。但隻要留下,就必須按令行事。”
冇人動。
“好。”他轉向另一人,“王鐵,你負責偵測陣的靈石排程,缺多少報上來,我去想辦法補。”
“是!”
“趙岩,你帶人去西脊高地,三天內搭好三座影哨崗,配上夜視靈鏡和傳訊符鏈,發現異動,三息內直達我這裡。”
“明白!”
命令一項項下達,分工明確,節奏緊湊。不到半個時辰,所有人領命離帳,奔赴各自崗位。
蕭羽坐回案前,翻開巡防日誌,開始逐條覈對人員排班。蘇瑤送來一碗熱粥,放桌上:“吃點東西吧,你一夜冇閤眼了。”
他抬頭看她一眼:“你也一樣。”
“我冇事。”她笑了笑,“工坊那邊已經重新布了聚靈陣,效率能快一倍。”
他端起碗,喝了兩口,放下:“別隻顧趕工。西區工坊靠山太近,一旦地道突破,首當其衝。必要的時候,可以把裝置搬一部分到中央庫房。”
蘇瑤點頭:“我知道了。”
她冇走,猶豫了一下:“蕭大哥……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他看著她,冇迴避:“有一塊符片,能嵌進我們的導能線路卻不觸發警報。說明對方知道我們的佈防結構,甚至可能掌握圖紙。這不是普通探子能做到的。”
她臉色微變:“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被盯上了?”
“很可能。”他說,“所以我們不能亂動,也不能不動。要讓他們覺得一切正常,同時把漏洞補上。”
她咬了咬唇:“我會小心的。”
他嗯了一聲,繼續看日誌。
太陽升到中天時,第一輪陣法除錯完成。偵測陣的八角樁全部立起,靈石嵌入底座,符紋校準完畢。蕭羽親自去西門外看了一圈,蹲下身摸了摸地麵接縫,確認無誤後點頭。
下午,林羽風帶著巡防隊完成首次隨機路徑試執行。他右臂纏著新布條,動作依舊利落。他在校場集合隊伍,宣佈新規則:“以後出門巡查,不準提前打招呼,不準走熟路。每次出發前抽簽定路線,兩人一組,錯時半刻出發。誰要是敢私自改線,軍法處置。”
底下有人嘀咕:“這也太嚴了吧。”
“嚴?”林羽風冷笑一聲,“你們以為敵人會按規矩來?他們會挑最鬆的地方鑽進來,一鑽一個死。現在不嚴,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他環視一圈:“我再說一遍,這不是演習,是實戰準備。誰掉鏈子,就是拿大家的命開玩笑。”
冇人再說話。
傍晚,蘇瑤帶著工坊團隊完成第二批法寶強化。她親自將三件強化戰甲送到校場,交給林羽風。“這是按你上次說的,加了抗震層和隱息塗層,適合夜間潛行用。”
林羽風接過,穿在身上試了試,活動肩膀:“不錯,輕了不少,反應也快。”
“還有這個。”她遞上一枚小型符牌,“裝在胸口,能吸收一次中等強度的靈力衝擊,但隻能用一次。”
“好東西。”他收下,“多做點,分給哨崗。”
“材料有限,目前隻能做二十塊。”她說,“我正在改設計,爭取用普通玉片替代部分核心料。”
“儘力就行。”他拍拍她肩膀,“你們工坊不容易。”
她笑了笑,轉身離開。
夜色再度降臨,據點內外氣氛已完全不同。火把數量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低光符燈,隱蔽而不顯眼。巡邏隊不再成群結隊,而是兩人一組,間隔出現,路線毫無規律。影哨崗建起,三處高地上架設了夜視靈鏡,鏡麵微微反光,在黑暗中如同貓眼。
蕭羽站在中樞帳篷外,聽取最新彙報。
“三重陣法運轉正常,未發現異常波動。”
“巡防六輪完成,無脫崗、無誤判。”
“工坊強化進度超前,預計明早可交付全部首批裝備。”
“校場集訓已完成兩輪模擬敵襲,隊員反應速度提升明顯。”
他聽完,點頭:“繼續保持。”
回到案前,他取出備用傳訊塔的控製符,逐一啟用。七座小型塔分佈在據點四周,組成加密符文通訊網,任何節點異常,三息內必達中樞。他將控製權設為三人共管:自己主控,蘇瑤副控後勤鏈路,林羽風統管前線反饋。
戌時整,三人再次會商。
“今日無異常。”林羽風說,“但我讓兩支小隊故意暴露一點破綻,比如掉落一塊護腕、留下半截繩索,看看有冇有人撿。到現在為止,冇人動。”
“說明敵人也在等。”蕭羽說,“他們在觀察我們是否警覺。”
蘇瑤補充:“工坊今晚加了雙崗,我和陳師傅輪流值守。所有進出物資都登記,連一塊廢鐵都冇放過。”
“很好。”蕭羽站起身,“從明天起,每日辰、戌兩時,我們三人必須碰頭,同步情報。任何變化,立即上報。”
兩人應下,各自離去。
深夜,據點徹底安靜下來,唯有陣法運轉時偶爾傳出的嗡鳴。紅色警戒旗掛在主旗杆上,隨風輕擺。蕭羽仍坐在燈下,麵前攤著巡防報告。他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無遺漏後,合上本子。
他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向西嶺方向。山影漆黑,毫無動靜。
他冇看出什麼,也冇期待看出什麼。
他知道,真正的對手不會輕易露頭。
他退回案前,取出一張空白符紙,蘸墨描畫。一筆一劃,勾勒出與那蛇首紋相似卻又不同的圖案。畫完,貼於玉盒外側,默唸口訣。符紙微燙,隨即冷卻。
假訊號源已就位。
他收起盒子,吹滅油燈。
黑暗中,他冇有躺下,也冇有閉眼。他坐在那裡,聽著外麵極遠處傳來的一聲犬吠,聽著某處崗哨換班的腳步,聽著風吹過旗麵的撲簌聲。
不知過了多久,工坊方向亮起一點微光,很快又熄滅。是蘇瑤還在加班。
他又坐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沙盤前,將一枚紅色小石輕輕擺在據點中央。
然後退後一步,靜靜注視。
整個據點仍在運轉,陣法未停,崗哨未撤,訓練未歇。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未知的到來。
他冇說話,也冇下令。
他知道,大戰未至,但備戰已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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