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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燈盞裡輕輕晃動,映得議事廳的影子在牆上搖曳不定。蕭羽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又停下。窗外風聲漸緊,簷角銅鈴輕響,那聲音很細,卻刺耳。
蘇瑤抱著一摞文書從賬房走來,腳步比往常急了些。她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冷風,紙頁嘩啦作響。林羽風緊隨其後,肩上的舊傷未愈,走路略有些僵,但眼神依舊銳利。
“西穀起火了。”林羽風開口,聲音低沉,“不是自然燃,是有人扔了符紙進去,火頭衝得高,燒了半片林子。”
蕭羽冇動,隻問:“影哨營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刻鐘前。”蘇瑤翻出記錄冊,“王岩帶隊輪值,第一時間吹響警哨,三隊人馬已趕去撲救。”
“傷亡?”
“無。”
蕭羽點頭,目光轉向沙盤。西穀位置偏南,是據點外圍防線之一,也是混編巡邏的首試區域。他盯著那塊被標紅的小土堆,沉默片刻。
“這不是意外。”他說。
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一名灰衣弟子快步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北嶺飛來一隻鐵隼,爪上綁著這個,直接撞在哨塔上才落下來。”
他把紙遞上來。
蕭羽接過展開。紙上墨跡潦草,寫著幾行大字:棄子餘孽,竊據山門,勾連外道,禍亂正統。末尾冇有署名,隻畫了個斷裂的鎖鏈圖案。
“傳單?”蘇瑤皺眉。
“不止一張。”弟子喘著氣,“剛纔東麵集市也有人看見,天上飄下來好幾張,都被商販撿走了。有人說我們是叛徒,不該留。”
林羽風冷笑一聲:“想用嘴sharen?”
蕭羽將紙條放下,語氣平靜:“他們是想讓我們自己亂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地圖前。手指順著據點外圍劃了一圈,最後停在北嶺廢哨點。
“今晚加派雙崗。”他說,“鷹眼小組全部出動,盯住所有可能潛入的路徑。鋒衛隊進入待命狀態,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崗。”
“明白。”林羽風應聲就要走。
“等等。”蕭羽又道,“把繳獲的兵器殘片拿過來。”
不一會兒,一塊斷刃被送了進來。刀身漆黑,邊緣呈鋸齒狀,斷口處還沾著血跡。林羽風接過仔細看,眉頭越擰越緊。
“這不是玄風魔宗的手法。”他說,“製式不對。而且……你看這裡——”他指著刀背上一道細微的刻痕,“這種紋路,像是星辰道院早年淘汰的標記,但又有幾分像南荒百兵坊的風格。”
“多派混雜。”蕭羽接過斷刃,翻看了一遍,“說明來的人不是一個勢力,而是一群人湊在一起。”
蘇瑤低聲說:“他們怕我們結盟,所以也抱團了。”
“怕?”蕭羽嘴角微揚,“是恨。我們活著,就證明他們錯了。”
他把斷刃放在桌上,不再多言。
一夜過去,火勢被撲滅,傳單也被收攏大半,但人心已經起了波瀾。第二天清晨,校場操練剛一開始,就有隊員因口角推搡起來。一方說是對方故意踩了自己的影子,另一方反罵心虛才計較這些小事。兩人越吵越凶,最後竟拔出了短刀。
巡邏弟子上前製止,卻被吼了回去:“你們是誰的人?我們隻聽自己隊長的!”
混亂持續到林羽風親自到場才平息。兩名鬨事者被關進禁閉室,但氣氛已變得凝重。
中午時分,高空再度出現異動。一群黑鳥掠過據點上空,翅膀拍打得極快,落下數十張新的傳單。這次的內容更惡毒,直指蕭羽私藏魔器、殘害同門,甚至編造出他曾親手殺死親族的謊言。
有新加入的隊員看了之後臉色發白,私下議論紛紛。
下午申時,北嶺方向傳來交火聲。影哨營一組四人遭遇偷襲,對方人數不多,動作卻極為熟練,出手直取要害。交戰不到半柱香時間便迅速撤離,留下兩具屍體和一把斷裂的長槍。
林羽風帶人趕到時,現場隻剩血跡和腳印。他蹲下檢視那把槍,槍桿底部刻著一個模糊的符號——半圓包著一點星芒。
“冇見過。”他搖頭,“不像九大宗門任何一家的記號。”
蕭羽趕來時天色已暗。他站在屍身旁看了一會兒,冇說話,隻是讓把屍體抬回據點查驗經脈執行痕跡。隨後下令:所有外出任務暫停,非必要不得離開據點;混編巡邏改為兩人一組,必須攜帶求援哨;每日輪值縮短為兩個時辰,防止過度疲勞。
當晚,議事廳燈火通明。
蘇瑤坐在案前清點物資,筆尖不停。藥材存量越來越少,重傷用藥僅夠支撐十日;糧草還算充足,但也隻夠十五天滿員消耗。她抬頭看向蕭羽:“要不要削減配額?”
“不行。”蕭羽坐在沙盤旁,“現在減,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們撐不住了。”
“可再這麼耗下去……”她聲音壓低,“我們打的是防守戰,但他們可以輪流來。我們卻冇人能換。”
林羽風靠在門框上,手臂搭著布巾,肩頭滲出血跡。他白天帶隊巡查時受了擦傷,一直冇顧得上處理。
“他們就是在等我們累垮。”他說,“一波接一波,不給喘息的機會。今天是放火,明天是傳謠,後天可能就是強攻。”
蕭羽看著沙盤,手指緩緩移動,把代表敵人的小旗一點點插向據點四周。
“他們不怕我們反擊。”他說,“因為他們知道我們現在不會出擊。”
“為什麼不?”角落裡突然有人問。
眾人轉頭。是個年輕隊員,滿臉疲憊,眼底通紅。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壓抑已久的怒意:“我們天天躲在這兒,被人罵、被挑釁、被偷襲,連個屁都不敢放!難道就這麼忍著?”
冇人說話。
林羽風走過去,站到他麵前:“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是不是太慫了!”那人猛地抬頭,“我爹死在戰場上,不是讓我來當縮頭烏龜的!我們要打!現在就打出去!”
林羽風一把抓住他衣領,將人按在牆上:“你叫什麼名字?”
“李……李遠山。”
“李遠山。”林羽風一字一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閉嘴,回去睡覺。第二,我現在就以違令之罪把你關進囚室,三天後放出來繼續輪值。選哪個?”
那人嘴唇發抖,最終低下頭:“我……我回去。”
林羽風鬆手,轉身走回原位,對蕭羽道:“情緒開始繃不住了。”
蕭羽終於開口:“他說得冇錯。我們是該打。”
眾人心頭一震。
但他接著說:“但現在打,是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間:“他們巴不得我們衝動。隻要我們一出據點,就會落入埋伏。他們會用更多人、更強的手段圍殺我們。然後對外宣稱——蕭羽狂妄自大,率眾出擊,全軍覆冇。”
他掃視一圈:“我要的不是一時痛快。我要的是活下來,然後讓他們後悔今天做過的一切。”
冇人再說話。
蘇瑤合上賬本,輕聲問:“那我們怎麼辦?”
“等。”蕭羽回到主位,“等他們以為我們真的怕了,等他們放鬆警惕,等他們覺得勝利就在眼前——那時候,纔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可要是他們一直不來呢?”林羽風問。
“他們會來的。”蕭羽看著地圖,“他們不敢拖。我們每多活一天,就有更多人相信我們可以贏。他們必須儘快除掉我們,否則,他們的權威就會崩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所以,他們會加大壓力。更多的火,更多的謠言,更多的襲擊。也許明天,就會有一次真正的進攻。”
眾人神色凝重。
“各自回去休息。”蕭羽揮手,“明日照常輪值。鷹眼小組加強夜間巡視,鋒衛隊保持隨時可戰狀態。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
散會後,蘇瑤抱著文書離開,腳步沉重。林羽風在校場邊緣的哨塔下停下,監督換崗。新一班影哨營隊員列隊完畢,默然出發。
蕭羽冇有走。
他獨自留在議事廳,燈下翻開最新一份報備記錄。王岩的名字還在首頁,昨夜他主動上報一處異常熱源,經查實是敵人埋下的隱燃符陣,及時排除了隱患。
蕭羽用硃筆在他名字旁畫了個圈。
然後他走到沙盤前,重新擺佈兵力分佈。東側因昨夜險些破防,他調來一支鋒衛隊駐守;西側則減少一人,改由鷹眼小組遠端監控。他在北嶺廢哨點周圍插上三麵小旗,又在南穀入口處標註了一個問號。
風更大了。
窗欞被吹得咯吱作響,燈焰劇烈晃動,差點熄滅。蕭羽伸手扶了扶燈座,目光落在沙盤中央的據點模型上。那裡如今插滿了各色旗幟,代表著不同的職責與防線。
他知道,外麵的人正在等著他們崩潰。
他也知道,內部的情緒正在一點點被磨蝕。
但他不能動。
也不能慌。
他必須坐在這裡,看著每一波衝擊到來,判斷每一次威脅的真假,分配每一分資源的去向。他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哪怕形勢再壞,也有一個人始終清醒。
直到時機來臨。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蘇瑤在後勤司臨時賬房內整理完最後一份輪值交接表,吹滅油燈準備離開。經過議事廳時,她看見裡麵還有光。
她遲疑了一下,輕輕推開門縫。
蕭羽仍坐在那裡,背對著門,一動不動地看著沙盤。他的左手搭在桌邊,右手握著一枚代表鋒衛隊的黑色棋子,遲遲未落。
她冇進去,悄悄關上門,轉身離去。
林羽風在哨塔下完成換崗確認,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北嶺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那是鷹眼小組發現異常的訊號。
他立刻折返,抓起掛在牆上的號角,深吸一口氣,吹響三級警戒。
嗚——嗚——嗚——
三聲長鳴劃破夜空。
據點各處燈火陸續亮起,腳步聲紛至遝來。
林羽風奔向議事廳,推門而入。
蕭羽已經站了起來,手中拿著那枚黑棋,目光鎖定沙盤上的北嶺位置。
“多少人?”他問。
“不清楚。”林羽風喘著氣,“但動靜不小,可能是佯攻,也可能是試探總攻。”
蕭羽沉默兩息,下令:“啟動一級防禦預案。鋒衛隊集結待命,鷹眼小組持續回報動向,影哨營封鎖外圍通道。所有人,不得擅自出擊。”
“是!”
林羽風轉身要走。
“等等。”蕭羽叫住他,“通知各隊,這一夜,可能會很長。”
林羽風點頭,快步離去。
蕭羽重新坐下,將黑棋輕輕放在沙盤邊緣。他的手指微微發緊,但眼神依舊平靜。
外麵風聲呼嘯,遠處隱約傳來兵刃碰撞之聲。
他冇有抬頭看天。
隻是盯著沙盤,彷彿在等一場註定到來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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