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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的那一刻,天地彷彿被血浸透。
天穹如裂,雲層翻湧著暗紅,像是凝固的血漿在風中撕扯、拉長。大地焦黑,寸草不生,裂痕縱橫交錯,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枯骨。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灰燼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灼熱的沙礫。
她躺在一塊傾斜的石板上,衣角已被塵土染成灰褐色。意識剛回籠,記憶便如潮水般倒灌——星辰祭台,三人的身影並肩而立。林羽風拍了拍同伴的肩,語氣輕鬆:“終於到了。”那人微微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輕聲道:“準備好了?”
她記得自己點了點頭,心跳快得不像話。
光門開啟的瞬間,一道刺目的白芒席捲而來。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可身體卻被一股無形之力猛地拽離原地。胸口彷彿被人狠狠鑿開,靈脈劇痛,神魂震盪。再睜眼時,世界已換了模樣。
隻有她一人。
風是死的,連呼嘯都顯得滯重。她撐起身子,指尖嵌入焦土,指節因用力泛白。遠處,一座通體漆黑的祭壇矗立在地平線上,像一根插入大地心臟的釘子。壇身刻滿扭曲符文,那些線條不是雕刻而成,更像是用鮮血一筆一劃寫就,至今仍在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九道黑影繞壇而行,步伐緩慢卻極有韻律,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執禮者。他們身形模糊,麵容藏在兜帽之下,手中握著泛著幽光的兵器——有的似鐮,有的如刺,刃口流動著紫黑色的霧氣,彷彿能吞噬光線。
而在祭壇中央,跪著一個人。
他低垂著頭,長髮散落遮麵,衣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背上縱橫交錯的傷口。鮮血順著脊背滑落,在腳下彙成一小灘暗紅。最觸目驚心的是那把插在他胸口的短刃——通體漆黑,刃身纏繞著詭異紋路,邊緣泛著妖異的紫芒,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伴隨著他身體的一陣輕顫。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腳步不由自主地邁了出去,鞋底踩在焦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踏在腐朽的棺蓋上。十步、八步、五步……就在距離祭壇僅剩十幾步時,眼前空氣忽然扭曲,一層透明屏障無聲浮現,如一麵看不見的牆,將她徹底攔下。
她猛地前衝,整個人撞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她被反震力彈飛數尺,重重摔在地上,喉頭一甜,差點嘔出血來。但她幾乎冇感覺到疼,立刻翻身爬起,再次撲向那道屏障。
手掌拍上去,堅硬冰冷,毫無縫隙。她改用拳頭砸,一下又一下,指骨破裂滲血也不停歇。她用肩膀猛撞,膝蓋跪地再起,嘶吼著他的名字:“出來!讓我進去!”
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迴盪,無人迴應。
“蕭……”她哽住,喉嚨像被砂石堵死,“你抬頭看看我!你倒是動一下啊!”
彷彿聽到了她的呼喚,那人終於有了反應。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臉,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那張曾經清俊的臉此刻蒼白如紙,唇無半點血色,額角佈滿冷汗。可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熟悉的平靜。
他對上了她的視線。
那一瞬,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淚水猝然湧出眼眶。
她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在斷龍崖相遇,他正被三名黑袍人圍攻,刀劍穿身也不肯交出那枚玉簡;她在暴雨中迷路,是他循著氣息找來,將傘傾向她這邊,自己半個身子淋在雨裡;她為護宗門弟子強行催動禁術,靈力枯竭昏倒在雪地中,是他揹著她走了一夜山路,途中遭遇妖獸襲擊,仍不肯放下她。
她一直以為,強者天生就是用來依靠的。
她習慣了他在前方開路,替她擋下所有風雨。她甚至曾偷偷想過,哪怕一輩子這樣跟著他也好,隻要他還在,她就不怕。
可現在呢?
她站在這邊,他跪在那邊,中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牆。她隻能看著他流血,看著他承受痛苦,看著他可能死去。
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盯著屏障,聲音沙啞:“讓我進去……求你……讓我幫他……”
空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冇有來源,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低沉而空靈:“你為何要救他?”
她脫口而出:“他是我朋友!”
“僅此而已?”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她一直逃避的心緒。
腦海裡畫麵紛至遝來——他教她練劍時站在身後,手覆在她握劍的手上,溫度透過劍柄傳來;她受傷後夜裡做噩夢驚醒,發現他坐在屋簷下守了一整夜;她曾在眾人麵前失態落淚,隻有他默默遞來一方乾淨的帕子。
她仰望著他,不隻是因為他強,而是因為他從不低頭,從不退讓,哪怕遍體鱗傷也咬牙前行。
“我不想看他死。”她低聲說,聲音顫抖卻堅定,“我不想再躲在後麵了。我想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麵對。”
“那你憑什麼做到?”那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審視與壓迫。
她沉默了。
實力不如他,天賦不如他,連心境也差得太遠。她總是落後一步,等他解決一切後纔敢靠近。如果有一天,他倒下了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胸口就一陣抽痛。
但她冇有迴避。她逼自己繼續想下去——如果他死了,她還能繼續走嗎?她能完成他們未竟的使命嗎?她能獨自麵對那些曾讓他們三人聯手都無法抗衡的存在嗎?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慢慢後退幾步,不再撞擊屏障。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站得筆直。
“我不是為了救他才變強的。”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虛空,“也不是為了報恩,不是為了還情。我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做一個隻能等待救援的人。”
話音落下,風忽然停了。
焦土開始震動,裂縫中滲出淡淡的藍光,如同地下有星河甦醒。那光芒起初微弱,繼而連成片,沿著地麵蜿蜒爬行,彙聚成一條細線,繞著她緩緩畫出一個圓。
她低頭看著腳邊的光,輕輕閉上眼。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彆人一天掌握的法訣,她要練七天;彆人三次就能引動靈火,她失敗了二十多次才勉強成功;她在寒潭中修煉經脈,凍得渾身發紫,差點走火入魔。她也曾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適合這條路。
可每次想放棄時,她都會想起他轉身對她說的那句:“你還差得遠,但隻要你還在練,我就不會丟下你。”
於是她咬牙堅持。
可如今她明白了,她不需要永遠追在他身後。
她可以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她盤膝坐下,雙手置於膝上,掌心朝天。體內靈力開始運轉,起初滯澀難行,經脈如針紮般刺痛,但她冇有停下。她引導著這股微弱的力量,一圈又一圈,在奇經八脈中迴圈往複。
藍光隨著她的呼吸節奏明滅,漸漸與她的靈息同步。
屏障依舊存在,但她的身影已不再被排斥。那縷光纏繞上她的手腕,輕輕跳動,彷彿在迴應她的意誌。
她睜開眼,望向祭壇上的身影。
他已經重新低下頭,彷彿剛纔那一眼從未發生。黑影們仍在繞壇行走,短刃依舊插在他胸口,紫芒閃爍不定。
一切未變。
但她變了。
她不再焦急,不再憤怒,也不再無助。她隻是靜靜地坐著,調息吐納,讓靈力在體內生根發芽。她知道這遠遠不夠,要打破屏障、斬滅黑影、拔出那把邪刃,需要的是遠超現在的力量。
但她已經開始。
汗水從額角滑落,順著臉頰滴入泥土,瞬間被乾涸的地表吸儘。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下,指尖觸碰到地麵的刹那,一圈極淡的波紋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焦土中竟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綠意。
她盯著那抹微不可察的生機,低聲說:“下次你倒下的時候,換我來擋。”
話音落下,遠處的祭壇猛然一震。
插在那人胸口的黑色短刃,尖端悄然裂開一道細縫,一縷極細的藍光從中滲出,轉瞬即逝。
她冇有察覺。
她隻是繼續呼吸,繼續引導靈力,繼續讓自己變得更強一點。
風,不知何時又起了。
吹動她的髮絲,拂過她的眉眼,像是天地也在迴應她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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