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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軍的炮口靈光還未散去,整片海域忽然暗了下來。
陽光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海麵瞬間陷入昏沉。原本翻騰的浪花變得灰白,彷彿凝固在半空中,連風也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冷意,如同深秋墓地清晨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滲入骨髓。海鳥驚飛,盤旋幾圈後倉皇遠遁,連魚群都潛入深淵,唯恐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吞噬。
蘇瑤掌心的鳳凰火猛地一顫,火焰顏色從熾烈的赤紅轉為暗橙,光芒迅速減弱,像是一盞即將燃儘的燈芯,在風中微弱地跳動。她眉頭一皺,指尖微微發麻,那股熟悉的暖流竟如退潮般抽離,心頭驟然升起一股不安。
“火……出不來了。”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被壓抑的寂靜吞冇。
她另一隻手中緊握的玄冰珠也在微微發澀,表麵凝了一層細密水霧,寒氣被牢牢鎖住,無法釋放分毫。她試著催動靈力,可經脈中的氣息如同陷入泥沼,滯澀難行。這不是簡單的壓製——而是整個天地規則都被某種力量悄然篡改。
遠處,海族戰艦上的鼓聲再次響起,節奏比之前更加緊湊,一聲接一聲,像是敲在人心臟上。旗艦甲板上,一名身穿藍鱗長袍的老者盤坐在地,枯瘦的手指如織網般快速交錯,十指翻飛間結出一道道古老印訣。他雙目緊閉,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已傾儘全力。
他身前懸浮著一麵水鏡,鏡中映出整個戰場的輪廓:祭壇、礁石、戰艦、海流……一切都在其中清晰呈現。隨著他每一次指尖跳動,空中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就厚上一分,彷彿有無形之手在編織一張巨網,將整片戰場緩緩包裹。
水幕大陣,已成。
天穹之上,雲層低垂,層層疊疊壓向海麵,宛如倒懸的鉛灰色山巒。海水不再起伏,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止狀態,波紋定格,浪頭凝滯,彷彿時間本身也被凍結。這片空間,已被徹底隔絕於外界法則之外。
蕭羽站在祭壇中央,龍印虛影尚未完全消散,金光還纏繞在八根石柱之間,如同殘存的雷霆餘暉。他感受到周圍光線的變化,也察覺到蘇瑤那邊火能的衰退。但他冇有回頭,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萬道神瞳,開啟。
視野驟然不同。他看到的不再是普通的海水與天光,而是無數細密的水靈絲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張龐大而精密的能量網。這些絲線由純粹的水屬性靈力凝成,每一根都蘊含著微弱卻穩定的法則之力,彼此勾連,層層巢狀,構成一個近乎完美的球形結界。
這張網覆蓋了整片戰場,像是一層活物般不斷呼吸、收縮。每隔三息,就會有一股微弱的法則波動從水幕後方傳出,直連老者指尖——那是陣法核心與操控者的共鳴訊號。
那就是陣眼所在。
蕭羽睜開眼,目光如刀,鎖定水幕後方那塊突出海麵的黑色礁石上的身影。那人枯瘦如柴,臉色灰敗,嘴唇泛紫,顯然已經全力催動大陣,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每維持一秒,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他知道,這種級彆的陣法一旦啟動,短時間內極難破解。強行衝擊隻會讓水幕反彈,甚至可能傷及自身。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結構最薄弱的那個節點,在它完成下一次能量迴圈的瞬間,給予致命一擊。
他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緩緩合攏。
眉心處,龍印印記微微發熱,隨即化作一道灼燙之意順經脈流轉全身。一道虛幻的龍影自他體內浮現,盤旋而起,卻冇有發出任何咆哮。這道虛影通體由金色符文構成,形態模糊,卻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威壓,彷彿來自太古時代的低語,令人心神震顫。
當水幕完成第三次脈動時,蕭羽雙掌猛然推出。
龍印虛影張口,無聲一吼。
冇有聲音傳開,但整片水幕卻在同一刹那劇烈震顫。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水靈絲,在接觸到龍吟波動的瞬間開始崩解,如同被無形之刃劃過,層層斷裂。裂縫迅速蔓延,從中心向四周炸裂,就像一塊巨大的玻璃被人狠狠砸中,發出刺耳的“哢嚓”聲,迴盪在死寂的海麵上。
陽光重新灑落。
刹那間,天地重歸清明。海麵恢複了原本的顏色,浪濤再次泛起銀邊,風捲起碎浪拍打礁石,發出久違的轟鳴。蘇瑤感覺到掌心一熱,鳳凰火“騰”地竄起,火焰恢複了之前的熾烈,跳躍著舔舐她的指尖,彷彿在歡呼重生。
她抬頭看向蕭羽,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卻又夾雜著擔憂——那一擊雖強,卻耗神極巨。她清楚,萬道神瞳與龍印共鳴,絕非尋常手段,稍有不慎便會反噬己身。
可蕭羽已經不在原地。
就在水幕炸裂的瞬間,他身形一閃,藉助baozha帶來的視覺混亂與能量擾動,直接穿過百丈距離,踏浪而行,足尖點水不留痕,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最終穩穩落在水幕後方的礁石之上。
老者正全神貫注維持陣法,根本冇料到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突破封鎖。等他察覺身後氣息逼近,想要轉身時,已經晚了。
蕭羽右手食指疾點而出,精準落在老者後頸一處要穴。那一指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凝聚了他對經絡節點的極致掌控,力道穿透皮肉直抵神魂樞紐,瞬間阻斷其意識傳導。
老者身體一僵,十指動作戛然而止。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意識迅速模糊,整個人向前一傾,倒在礁石上,再無動靜。
水幕徹底崩塌。
殘餘的水靈絲在空中飄散,化作雨滴落下,像是天空流下的淚水。遠處敵軍戰艦上的主炮光芒也隨之熄滅,顯然是失去了陣法支援,無法完成能量彙聚。幾名操控炮台的士兵麵露驚惶,慌忙檢查靈核,卻發現能量迴路已斷,根本無法重啟。
旗艦甲板上,海族將軍猛地站起,盯著那片崩解的水幕,臉色陰沉到了極點。他握緊腰間長戟,指節發白,眼中怒火翻湧。
“陣法師……失聯了?”
他話音未落,便看見一道身影從礁石上躍起,藉著一道反彈的浪柱騰空而起,穩穩落回祭壇高台。正是蕭羽。他衣袍未亂,神色平靜,黑髮隨風輕揚,彷彿剛纔那一擊不過是隨手而為,未曾費力。
蘇瑤快步上前:“你把他怎麼樣了?”
“暈過去了。”蕭羽淡淡道,“冇死,也冇逃。留著他有用。”
蘇瑤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她知道蕭羽做事一向有分寸。既然選擇生擒,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許是為了審問佈陣之法,又或是為了牽製敵軍後續行動。無論如何,此刻的勝利來之不易。
風重新吹了起來,帶著鹹腥味掠過祭壇,吹動兩人衣角。敵軍戰艦群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原本正在推進的攻勢也停了下來。不少士兵站在甲板上,望著祭壇方向,眼神中多了幾分動搖。
剛纔那一幕太突然。先是遮天水幕升起,封鎖天地;接著又被一聲無形龍吼徹底撕碎;隨後敵方最重要的陣法師竟在眨眼間被製服。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讓人來不及反應,甚至連恐懼都滯後了幾息。
蕭羽站在高台邊緣,目光掃過敵陣。他知道,對方不會就此退去。這場戰鬥遠未結束。
果然,片刻之後,敵艦鼓聲再響。這次不再是整齊劃一的進攻節奏,而是雜亂急促的排程令,像是指揮係統出現了短暫混亂。幾艘戰艦開始移動位置,試圖重新組織防線。旗艦上的主炮也開始緩慢充能,雖然冇有陣法加持,但仍具備威脅。
蕭羽不動。
他能感覺到體內龍印的溫熱感還在持續,萬道神瞳也保持著開啟狀態。他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個老者體內流轉的靈力帶有特殊的符文印記,那是海族供奉級陣修纔有的標記。這意味著,他不是普通隨軍法師,而是真正掌握核心秘術的人物,地位堪比國師。
拿下他,等於斬斷了敵軍的指揮中樞之一。
但現在的問題是,剩下的敵人會不會孤注一擲?
他正想著,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敵艦群後方,一艘從未出現過的黑色钜艦緩緩駛出。船體呈梭形,通體漆黑,冇有任何旗幟標識,甚至連舷窗都冇有,整艘船如同一塊沉睡的黑鐵,散發著令人不適的壓迫感。它的速度很慢,但每前進一段距離,海麵就會泛起一圈圈詭異的波紋,像是某種力量正在滲透進這片海域,悄然改變水的本質。
蕭羽眯起眼。
那艘船不對勁。
它冇有參與之前的戰鬥,也冇有出現在任何常規編製中。現在纔出現,顯然是最後的底牌。更詭異的是,它所經之處,海水竟隱隱泛出幽綠光澤,彷彿被汙染了一般。
他剛想提醒蘇瑤注意那邊,卻發現她的目光也正盯著那艘黑船,眉頭緊鎖,手中鳳凰火微微晃動,似有所感應。
“那是什麼?”她問。
蕭羽冇有回答。
因為他看到了更關鍵的東西——在那艘黑船甲板上,站著一個人。那人披著鬥篷,看不清麵容,但雙手正緩緩抬起,掌心朝向天空。而在他腳下,地麵刻著一個複雜的陣圖,由暗紅色礦石鑲嵌而成,正一點點亮起幽藍色的光,如同沉睡巨獸睜開了眼睛。
新的陣法,正在啟動。
而且……這個陣圖的紋路,竟與傳說中的“九淵歸墟陣”有七分相似。那是上古時期用於溝通冥海、引動深淵之力的禁忌之陣,早已失傳千年。
蕭羽立刻明白過來。對方根本冇有放棄,反而在用陣法師被擒作為掩護,悄悄佈設更強的手段。剛纔的水幕大陣,或許本就是個誘餌,目的就是為了拖延時間,讓這艘黑船完成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龍印開始加速運轉,金色符文在經脈中遊走,如同江河奔湧。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這一戰,若不能速決,後果不堪設想。
“待在這裡。”他對蘇瑤說,語氣不容置疑。
然後一步踏出,腳踩祭壇石階,直衝前方海域。
蘇瑤想喊他回來,但看到他背影堅定,步伐沉穩,每一步落下都激起一圈漣漪,彷彿踏在命運之弦上。她最終隻是握緊了手中的玄冰珠,將鳳凰火調至巔峰,默默守在祭壇中央,準備隨時接應。
蕭羽的身影在海麵上快速掠過,每一步都踏在浪尖之上,身形如箭,破風而行。他的目光始終鎖定那艘黑船,萬道神瞳不斷掃描著甲板上的陣圖變化,分析每一縷能量流動的軌跡。
就在他距離黑船還有五十丈時,甲板上的藍光驟然大盛。
那人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步。
他緩緩轉過身,麵對蕭羽的方向,抬起一隻手,指向天空。
一道幽藍光柱沖天而起,直貫雲霄,撕裂厚重雲層,彷彿連線著另一個世界。天空開始扭曲,烏雲旋轉成漩渦,雷聲滾滾而來,卻不是自然之雷,而是帶著腐朽與死亡氣息的紫色電蛇,在雲中遊走。
海麵震動,深淵之下傳來低沉的轟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極深處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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