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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水如鏡,倒映著蕭羽的臉,平靜無波。月光從頭頂岩隙間漏下,灑在水麵,泛起一層銀白的冷輝。他凝視著自己的影子,眉峰微斂,眸色深沉。那一瞬,天地彷彿靜止,連風都停駐在耳畔。
可就在他心神微動的刹那,那水麵的倒影忽然扭曲——不是漣漪擾動,而是五官緩緩錯位,嘴角一寸寸揚起,眼角斜挑,露出一個不屬於他的獰笑。那笑容陰毒、譏誚,帶著某種久遠的怨恨,彷彿來自深淵深處的低語。
蕭羽瞳孔驟縮,體內真氣本能翻湧,腳跟猛地後退半步,抵住石台邊緣。劍意自丹田轟然爆發,如江河決堤,順著經脈奔騰而上,直衝雙目。眉心微震,一道淡金細紋悄然裂開,如同古蓮綻放,萬道神瞳再度開啟!
金光自眼底迸射而出,如利刃劈開黑暗。潭水、岩層、淤泥,在這雙眼睛之下無所遁形。每一粒沙礫的滾動,每一道刻痕的走向,皆清晰可辨。他的目光穿透層層濁流,掠過斷裂的碑石與沉積千年的碎屑,最終定格在潭底一處幽暗角落——
那裡,一塊殘石半埋於泥中,不過巴掌大小,表麵佈滿扭曲紋路,像是被蠻力篡改過的古老符文。那些線條原本應是玄奧天成,如今卻被粗暴地切割、重組,形成一種詭異的迴圈結構。更令人不安的是,它正隨著某種節奏微微搏動,每一次跳動,便散發出一絲幽暗光澤,如同活物的心臟在緩慢呼吸。
那不是自然之物。
那是人為植入的陣眼,是潛藏於試煉之地的毒瘤。
就在他鎖定目標的瞬間,潭麵驟然炸裂!
轟——!
水浪沖天而起,化作一道人形輪廓在空中緩緩凝聚。肥胖身軀橫肉堆疊,頸短頭大,小眼睛裡透著陰毒笑意,嘴角咧開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齒。那身影懸浮於虛空,居高臨下地盯著蕭羽,聲音如同鐵器刮擦石壁,刺得耳膜生疼:
“蕭家棄子,你也配踏入劍宗試煉?”
是趙天霸。
雖非真身降臨,但這虛影氣息凝實,殺意凜然,竟壓得四周空氣都為之凝滯。蕭羽指尖微顫,前世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出——那一夜血火焚天,族地哀嚎遍野,三十六口親眷儘數慘死刀下。此人勾結外敵,引玄風魔宗強者破陣,隻為奪取他母族遺留的一縷聖體血脈。那一戰,他尚在繈褓之中,被忠仆拚死帶出,從此流落邊陲,淪為草莽。
而今,此人竟借魔紋之力,在劍宗禁地顯化虛影,分明是有備而來。
“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趙天霸冷笑,雙手猛然張開,掌心黑氣繚繞,“這潭底,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話音未落,整片漆黑潭水劇烈翻騰,彷彿被無形巨手攪動。下一息,千百道水刃憑空成形,每一滴都被灌注了淩厲劍氣,寒芒閃爍,呈扇麵向蕭羽絞殺而來。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銳響,連腳下石台都在震盪中崩出蛛網般的裂紋。
蕭羽不退。
他雙足穩立原地,木劍橫於胸前,劍尖輕顫,卻無絲毫慌亂。萬道神瞳極速運轉,金光在他眼底流轉不息,將漫天水刃的軌跡儘數解析——每一道攻擊皆源自那塊魔紋碎石的能量中樞,如同絲線牽引傀儡,所有攻勢皆有跡可循。
破綻,隻有一個。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靈力儘數彙聚至右臂,經脈鼓脹如龍蛇遊走。就在第一波水刃即將臨身之際,他忽然屈膝躍起,藉著衝擊之力騰空而上。身形如箭,直撲潭底那塊殘石所在。
趙天霸虛影冷哼一聲,雙掌合十,整片水域頓時旋轉如渦,數十道水刃調轉方向,從背後追擊而去。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鑽,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蕭羽卻似早有預料。
他在半空中猛然擰身,腰肢如弓反折,木劍劃出一道弧線,精準格擋三道最致命的水刃。其餘幾道擦肩而過,在他肩背留下淺淺血痕,火辣刺痛傳來,但他恍若未覺。鮮血順著手臂滑落,滴在劍柄末端,那一抹青芒再次閃現,極短,卻比之前明亮幾分。
雙腳尚未落地,劍已先至。
木劍自上而下,帶著全身重量與靈力,狠狠劈向那塊埋藏於淤泥中的碎石。劍鋒未觸,淩厲劍意已將周圍水流逼退數尺,形成短暫真空。那一瞬,時間彷彿停滯,唯有劍勢如雷霆墜落。
“給我——碎!”
劍落如雷。
轟!!!
一聲巨響自潭底爆發,整座地下空間劇烈搖晃,石壁簌簌掉落碎屑。那塊刻滿魔紋的殘石應聲炸裂,幽光瞬間熄滅,如同心臟停止跳動。趙天霸的虛影猛地一僵,臉上獰笑凝固,隨即發出一聲尖銳嘶吼,整個身影如同煙霧般劇烈扭曲,最終轟然潰散,化作點點黑芒消散於空氣。
潭水失去操控,嘩啦落下,恢複平靜。
蕭羽單膝跪在石台上,木劍拄地支撐身體,呼吸略顯急促。肩上的傷口滲出血珠,順著手臂滑落,滴在劍柄末端。那一抹青芒再次閃現,極短,卻比之前明亮幾分。
他緩緩抬頭,望向頭頂那塊黑碑。
“劍意潭”三字依舊金光流轉,靜靜懸於碑麵下方,彷彿在宣告第一關試煉的終結。可他知道,剛纔那一戰並非試煉本身,而是有人刻意設局,妄圖藉機除他於無聲。
趙天霸……玄風魔宗……
這個名字在他心頭壓下一層寒霜。對方能在劍宗禁地佈置幻陣,說明背後必有內應。而這碎石上的魔紋,絕非一日可成,佈局早已開始。甚至,或許早在他踏入山門前,這場殺局便已悄然鋪開。
他撐著木劍站起,目光沉靜地掃過潭底。那塊碎石已化為粉末,隨水流緩緩下沉,唯有殘留的一縷氣息仍在空氣中飄蕩——陰冷、腥澀,帶著某種令人不適的粘稠感,像是從腐爛血肉中榨出的東西。
他冇有多看,轉身走向石台邊緣。
腳下土地仍佈滿龜裂紋路,隱約勾勒出倒懸劍陣的輪廓。風從四麵八方吹來,拂動濕透的衣袍,卻不再帶有先前那種割膚之痛。試煉碑林的壓製似乎因幻陣破裂而減弱,四周氣氛悄然鬆弛。
但蕭羽清楚,這隻是開始。
他抬腳踏上岸邊,腳步沉穩。頭頂黑碑無聲矗立,彷彿從未改變。可當他經過碑側時,眼角餘光瞥見碑基一角——那裡原本光滑的石麵,此刻竟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裂痕,蜿蜒向上,如同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劃出。
他頓了一下,冇有停下。
穿過碑林通道,前方霧氣漸濃,隱約可見一座石門輪廓浮現於雲霧之中。門上刻著兩個古字:傀儡陣。
他握緊木劍,繼續前行。
霧中傳來輕微摩擦聲,像是金屬關節在緩慢轉動。地麵微微震動,每隔七步便有一次規律性的輕顫,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甦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與塵土混合的氣息,隱隱夾雜著一絲腐朽的血腥味。
蕭羽腳步不停,眼神愈發冷峻。他能感覺到,這座試煉之地的規則正在變化。原本由劍宗先賢設下的考驗,如今已被外力侵蝕,變得危險而不可測。而他,既是闖關者,也是獵物。
就在他距離石門還有三丈之時,身後潭水突然泛起一圈漣漪。
那圈波紋極小,幾乎難以察覺,卻詭異地逆著水流方向擴散,悄無聲息地蔓延至岸邊。一滴水珠濺起,落在碑基裂痕處,發出極輕的“嗒”聲。
緊接著,那裂痕深處,緩緩滲出一絲暗紅液體,順著石縫蜿蜒下滑,滴落在地,竟冇有蒸發,反而像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彷彿在感知這片大地的氣息。
遠處,石門之上,那兩個古字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而在這片寂靜的霧中,誰也冇有注意到,一道極淡的黑影,正從碑林深處緩緩浮現,無聲無息地貼上蕭羽的影子,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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