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地新人------------------------------------------，和陳岩記憶裡分毫不差。，外牆的米黃色塗料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水泥。院子中間是個圓形花壇，種著些半蔫的月季，一個生了鏽的鐵製標語牌插在正中，寫著“服務三農，振興鄉村”。左邊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被初秋的風吹得嘩嘩響，撒下一地細碎的影子。，手裡捏著報到通知書。，金色的光斜斜切過院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看著門衛室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看著傳達室大爺端著搪瓷缸走出來漱口——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樣，精確得像一場編排好的戲。。，他把通知書捲成筒，又展開，反覆三次。深呼吸，空氣裡有塵土味、月季的淡香，還有食堂飄來的稀飯饅頭的氣味。那麼普通，那麼真實。，他是什麼心情？興奮，忐忑，懷揣著改變命運的憧憬，腳步輕快地走進這扇門。那時他以為這裡是起點，是通嚮往後幾十年安穩人生的渡口。。，但渡向的不是安穩，是漩渦。他和他的兄弟們在這裡相遇，在這裡並肩，也在這裡被拆散、被吞噬。“同誌，報到？”。陳岩回過神，點點頭，遞過通知書。大爺戴上老花鏡瞅了瞅，咧嘴笑了：“新來的啊，歡迎歡迎。人事科在一號樓二樓，最裡頭那間。”“謝謝。”。腳踩在水泥地上，腳步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弦上，彈出沉悶的迴響。。前世，林海寫的第一份工作簡報就貼在那裡，被老王副科長批得一無是處，林海梗著脖子爭辯，他在旁邊打圓場。後來林海再也不主動寫東西了。。趙輝母親確診那天，趙輝蹲在這裡抽菸，一根接一根，他陪著蹲到半夜，最後說“總有辦法”。後來辦法是趙輝用前程換的。
他看見老槐樹下的石凳。小川最愛在那吃午飯，說涼快。出事前一週，小川還笑嘻嘻地說：“岩哥，等發了工資，咱去下館子！”
陳岩閉上眼，又睜開。
不能想。現在不能想。
他走上二號樓的樓梯。扶手是木頭的，漆磨掉了大半，摸上去有溫潤的膩感。二樓走廊很長，兩邊是辦公室，門都關著，隻有儘頭那間敞著，傳出說話聲。
人事科。
陳岩在門口停住，調整呼吸。然後抬手，敲了敲開著的門。
“進來。”是個女聲。
辦公室裡兩張對放的辦公桌，靠窗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正在整理一遝表格。聽見腳步聲，她抬頭，露出職業化的微笑：“來報到的？通知書給我看看。”
陳岩遞過去。女人看了看，從抽屜裡拿出個本子：“陳岩是吧？先登記一下。身份證影印件帶了嗎？”
“帶了。”
他機械地拿出材料，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門口。按照記憶，接下來該是……
“喲，又來個新人？”
爽朗的男聲。陳岩脊背一僵。
他慢慢轉過身。
門口站著三個人。中間那個，三十出頭，國字臉，濃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得筆直——是林海。比記憶中年輕，眼角還冇那麼多皺紋，眼神是亮的，帶著點審視，也帶著點初見陌生人的客氣。
左邊那個戴眼鏡，白淨，有點書卷氣，正推了推眼鏡好奇地打量他——趙輝。頭髮還冇白，背還冇駝，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指尖有鋼筆水的痕跡。
右邊那個最年輕，可能才二十四五，寸頭，眼睛圓溜溜的，咧嘴笑時露出虎牙——陸小川。活生生的，兩條腿完好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泉的陸小川。
陳岩的呼吸滯住了。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得很長。他看見林海未來躺在病床上的灰敗，看見趙輝在菜市場躲避的草帽，看見陸小川空蕩蕩的褲管和工棚裡那碗泡麪。那些畫麵和眼前這三張年輕鮮活的臉重疊、交錯，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碾磨。
疼。疼得他指尖發麻。
“你們也是來報到的？”人事科大姐笑道，“巧了，正好一起。這是陳岩，這是林海、趙輝、陸小川。以後都是同事了。”
林海率先伸出手：“林海，幸會。”
陳岩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那隻手後來在病床上瘦得隻剩骨頭，針眼密密麻麻。他用力握緊喉嚨裡翻湧的情緒，伸手握住：“陳岩。幸會。”
手掌寬厚，溫暖，有力。
輪到趙輝。他的手有些涼，握得輕：“趙輝。以後多關照。”
陳岩點頭，說不出話。
最後是陸小川。小夥子手勁大，握得陳岩生疼，笑容燦爛得像要溢位來：“陸小川！岩哥是吧？看著就靠譜！以後跟你混了！”
跟你混了。
這句話，前世小川說過很多次。在酒桌上，在加班時，在他最需要支援的時候。每次說，眼睛都這麼亮。
陳岩喉嚨發緊，隻能用力回握，然後迅速鬆開。他怕再多握一秒，就會失控。
“都坐吧，填個表。”大姐遞過來幾份入職登記表。
四個人在靠牆的長椅上坐下。林海坐在最左邊，接著是趙輝，然後是他，陸小川在最右邊。和前世一模一樣的位置。
陳岩拿起筆，手在抖。他用力攥緊，在表格上寫下名字。每一個筆畫，都像在刻碑。
“陳岩，你哪個學校畢業的？”林海側過頭問，語氣隨意。
“……省農大。”
“喲，我也是！”陸小川湊過來，“不過我學植保的，你呢？”
“農經。”
“那以後多請教啊！”
陳岩“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填表。他能感覺到陸小川的目光還停在自己身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毫無保留的熱情。
不能看。不能迴應。他怕自己一抬眼，就會露出破綻。
趙輝填得很快，字跡工整清秀。填完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輕聲說：“聽說我們這批都分在辦公室先鍛鍊？”
“是吧。”林海接過話，“辦公室好，能快速熟悉全域性工作。不過……”他壓低聲音，“我剛聽說，辦公室副科長老王，不太好處。”
陳岩筆尖一頓。
老王。那個前世把林海邊緣化、給趙輝下套、最後也推了他一把的關鍵人物。現在，他還隻是個“不太好處”的副科長。
“怕啥。”陸小川滿不在乎，“咱乾好自己活兒就行。”
林海搖頭：“機關裡，有時候不是光乾活就行的。”
趙輝沉默，重新戴上眼鏡。
陳岩聽著這些對話，每一個字都和記憶裡吻合。十年前，他也是這樣，聽著，偶爾插一句，心裡其實並冇太當回事。後來才明白，林海這話是經驗之談，是過來人的告誡，可他們這群愣頭青，誰也冇真正聽懂。
表格填完了，大姐收上去，又交代了些事項：明天正式上班，先去辦公室找劉主任報到，宿舍安排好了，鑰匙等會兒去後勤科領……
陳岩聽著，目光卻落在窗外。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晃動。他知道，從明天起，一切就要按既定的軌道開始執行。林海會因為一次彙報得罪老王，趙輝會被安排去寫永遠通不過的材料，小川會因為打抱不平惹上麻煩。
而他會試圖周旋，試圖保護，最終卻什麼都改變不了。
不。
陳岩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這一世，不會了。
“陳岩？”林海碰了碰他胳膊，“發什麼呆？去領鑰匙了。”
陳岩回過神，起身。另外三人也站起來，跟著人事科大姐往外走。陸小川走在他旁邊，笑嘻嘻地小聲說：“岩哥，你剛纔臉色好白，是不是緊張？我也緊張！不過想想，以後咱們就是吃公家飯的人了，多好啊！”
陳岩側過頭看他。
年輕的臉上毫無陰霾，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憧憬。
“是。”陳岩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啞，“會好的。”
一定會。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走在前麵的林海和趙輝的背影，最後落在走廊儘頭那扇窗。窗外天光大亮，是個晴朗的秋日。
十年光陰，從頭再來。
這一次，他要走的每一步，都要算清楚。要護住的每一個人，都要牢牢抓住。
命運給了他重來的機會，他就絕不能辜負。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