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著景王府的書房,銅雀燈盞裡的燭火被穿堂風掠得微微搖曳,將蕭璟手中玄玉令牌的影子投在箋紙上,形如蟄伏的獸。令牌邊緣因常年摩挲泛著溫潤的柔光,正麵陰刻的“靖安”二字嵌著細碎的金紋,在暗光中若隱若現——這是今日從刺殺廢後沈知微的死士懷中搜出的唯一信物。
“殿下,驗屍的結果出來了。”衛凜推門而入,玄色勁裝沾著夜露的寒氣,“死士齒間藏的毒是‘牽機引’,但令牌材質特殊,內務府的老匠說從未見過這種玉料。”
蕭璟指尖劃過令牌背麵的雲紋暗刻,指腹忽然頓在一處極淺的裂痕上。那裂痕形如北鬥,是他少年時在太傅蘇鴻的書房見過的標記。當年他為求《孫子兵法》注本,曾在太傅案前侍立半宿,親眼見老人摩挲著一枚類似的玉佩嘆息,說那是蘇家世代相傳的信物。
“蘇太傅……”蕭璟喉間溢位低吟,眸光驟然沉凝,“廢後沈知微的外祖父,正是前朝太傅蘇鴻。”
衛凜猛然抬頭:“您是說這令牌是蘇家之物?可蘇太傅早在十年前就因‘結黨營私’案被賜死,蘇家滿門抄斬,怎麼還會有舊部活動?”
燭火劈啪爆開一粒火星,蕭璟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指尖落在京城西南角的“青雲巷”:“當年蘇家滅門時,有個掌管書房的幕僚僥倖逃脫,名叫秦默。去查,此人如今身在何處。”
三日後的清晨,衛凜帶回了訊息,卻也帶來了更濃的疑雲:“秦默五年前就搬到了城郊的破廟,隻是……他在前皇後薨逝的當日,曾入宮見過蘇太傅的舊部,出宮後不到三日便離奇病逝,死因是‘急病暴亡’。”
蕭璟捏著衛凜遞來的卷宗,指節泛白。先皇後楚瑤薨逝於三年前的重陽,史書載其“偶感風寒,纏綿病榻月餘而終”,可他當年入宮問安時,分明見皇後麵色紅潤,並無病容。更蹊蹺的是,皇後崩逝後不過半月,沈知微便以“賢良淑德”之名被冊封為後,次年蘇家舊案便被翻出,沈知微由此被廢。
“備車,去青雲巷。”蕭璟將令牌揣入懷中,玄色錦袍掃過案上的卷宗,“秦默雖死,總有知情人。”
青雲巷深處的宅院早已荒廢,院中的石榴樹枯槁如炭,幾片殘葉在風中打著旋。衛凜撬開積灰的木門,屋內蛛網密佈,唯有西牆下的書案還算整潔,案上擺著一本泛黃的《論語》,扉頁上寫著“鴻之屬”三字——正是蘇鴻的字跡。
“殿下,您看這個。”衛凜蹲下身,從案底摸出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開啟後裏麵竟是一疊書信,最上麵的一封字跡潦草,墨跡暈染,似是倉促寫就。
蕭璟展開信紙,目光迅速掃過,心隨之一沉。信中寫道:“瑤後察覺秘葯之事,欲麵聖陳詞,然宮中遍佈眼線……十月初六入宮遞信,望太傅舊部能護皇後周全,不料歸途遇襲,身中奇毒……”信末的日期,正是先皇後薨逝前一日。
“秘葯?”衛凜皺眉,“難道先皇後並非病逝?”
“極有可能。”蕭璟指尖劃過信上的“秘葯”二字,忽然想起沈知微被廢時,掖庭宮人流傳的閑話,說廢後曾私下煉製“駐顏丹”,其中摻有劇毒的“牽機引”。而那死士齒間的毒藥,正是牽機引。
兩人正欲細查,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衛凜瞬間拔刀,卻見一個白髮老嫗拄著柺杖站在門口,衣衫襤褸,眼神卻清明如炬:“你們是來找秦先生的?”
“老人家認識秦默?”蕭璟收斂起鋒芒,語氣緩和。
老嫗顫巍巍地走進屋,指著案上的《論語》落淚:“秦先生待我恩重如山,當年若不是他,我早死在亂兵刀下了。他入宮那日我還記得,穿著件青布衫,說要去見故人,回來時嘴角淌著血,抓著我的手說‘皇後危矣,蘇家冤屈難雪’,還塞給我這個東西,讓我轉交景王殿下。”
老嫗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解開,裏麵竟是半塊玉佩,與蕭璟懷中的玄玉令牌拚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靖安”二字。玉佩背麵刻著一行小字:“瑤後之死,禍起椒房;蘇家舊案,實乃構陷。”
蕭璟瞳孔驟縮,將兩塊信物合在一起,暗紋正好組成一幅簡易的宮中圖,標記著“長春宮偏殿”的位置。先皇後當年正是在長春宮崩逝的。
“秦先生說,這令牌是蘇太傅當年給瑤後的信物,若遇危難,可憑此調動蘇家舊部。”老嫗抹著淚,“可他出宮後就發起了高燒,渾身潰爛,郎中來看了都說沒救,臨死前還喊著‘沈氏毒婦,瑤後冤魂’。”
衛凜臉色驟變:“沈氏?難道是廢後沈知微?可她是蘇太傅的外孫女,為何要加害先皇後?”
蕭璟沉默著將信物收好,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樹:“沈知微雖是蘇家血脈,卻一直對蘇太傅偏愛先皇後心懷不滿。當年蘇太傅力挺楚瑤為後,沈知微便已懷恨在心。後來她攀附貴妃,設計構陷蘇家,恐怕就是為了取而代之。”
“那先皇後的死因……”
“秦默信中說的‘秘葯’,或許就是關鍵。”蕭璟轉身向外走去,“去太醫院,查三年前重陽前後的用藥記錄,尤其是長春宮的脈案。”
太醫院的庫房昏暗潮濕,堆滿了泛黃的脈案卷宗。衛凜翻找了兩個時辰,終於在角落找到一個標著“長春宮”的木盒,開啟後卻發現最關鍵的十月初六至初八的脈案不翼而飛,隻留下一張空白紙,上麵印著半個玄玉令牌的印記。
“果然有人動了手腳。”蕭璟盯著那印記,“這是蘇家信物的標記,看來太醫院裏也有蘇家舊部,隻是不知此人是敵是友。”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腳步聲,衛凜迅速將木盒藏入懷中,卻見太醫院院正李修遠帶著兩個小吏走來,見到蕭璟躬身行禮:“景王殿下怎會在此?”
“本王偶感不適,來取些藥材。”蕭璟不動聲色地避開李修遠的目光,“李院正今日倒清閑。”
李修遠眼神閃爍,乾笑兩聲:“近來宮中無事,臣正整理舊脈案。對了,殿下,三年前先皇後的脈案,昨日陛下忽然派人來取,說是要重新查驗。”
蕭璟心中一凜,皇帝突然關注先皇後的脈案,絕非偶然。難道陛下早已知道皇後死因蹊蹺,還是有人在暗中推動此事?
離開太醫院時,暮色已濃,街上行人稀少。衛凜緊跟在蕭璟身後,低聲道:“殿下,李修遠神色不對,說不定是他藏起了脈案。”
“未必。”蕭璟腳步一頓,瞥向街角的黑影,“有人跟著我們,看來秦默留下的線索,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
話音剛落,黑影突然竄出,手中長刀直刺蕭璟心口。衛凜早有防備,拔刀格擋,金鐵交鳴之聲劃破夜空。刺客身手矯健,招式狠辣,腰間掛著的玉佩在月光下一閃而過——正是玄玉令牌的另一半。
“是蘇家舊部!”衛凜驚喝,“可他為何要刺殺您?”
蕭璟卻已看穿端倪,側身避開刺客的刀,冷聲道:“你不是為殺我而來,是為了送訊息。說,長春宮偏殿藏著什麼?”
刺客動作一滯,眼中閃過掙紮,趁衛凜劈來的間隙,將一個紙團擲向蕭璟,隨即轉身躍上牆頭,口中喊道:“沈氏餘孽未除,瑤後冤屈難雪,景王殿下若想查明真相,速去長春宮偏殿的地磚下尋找證據!”
衛凜欲追,卻被蕭璟攔住:“不必追了,他是友非敵。”
展開紙團,上麵隻有四個字:“秘葯在鼎”。蕭璟眸光一沉,長春宮偏殿的香爐旁,確實有一尊青銅鼎,當年他陪先皇後弈棋時見過。
深夜的皇宮寂靜無聲,衛凜憑藉偽造的腰牌,帶著蕭璟潛入長春宮。偏殿早已荒廢,塵埃厚積,唯有那尊青銅鼎依舊矗立在角落。蕭璟蹲下身,指尖敲了敲鼎下的地磚,果然聽到空洞的迴響。
衛凜撬開地磚,裏麵藏著一個烏木匣子,開啟後,一股刺鼻的藥味撲麵而來,匣中裝著一個白玉藥瓶,瓶底刻著“蘇府祕製”四字,旁邊還有一封皇後的親筆信。
“璟弟親啟:自入宮以來,深知後宮險惡,然陛下恩重,不敢有負。近日察覺沈氏暗中煉製牽機引,欲害我性命,更發現蘇家舊案實為構陷,證據藏於太傅書房的暗格中。若我遭遇不測,望弟能查清真相,還蘇家清白,還宮廷清明……”
信末的日期,正是先皇後薨逝當日。蕭璟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三年前的真相終於浮出水麵:沈知微為奪後位,煉製劇毒謀害楚瑤,又勾結朝臣構陷蘇家,而先皇後的“病逝”,不過是精心策劃的騙局。
“秦默入宮,想必是為了轉交這封信和藥瓶。”衛凜低聲道,“可他為何會離奇病逝?”
蕭璟拿起白玉藥瓶,拔開瓶塞,裏麵的藥粉早已發黑:“這牽機引無色無味,可溶於水酒,秦默定是在宮中被人下了毒。而他口中的‘急病暴亡’,不過是毒發的假象。”
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鎧甲摩擦的聲響,伴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陛下有旨,景王蕭璟私闖禁宮,圖謀不軌,即刻拿下!”
衛凜瞬間拔刀護在蕭璟身前,卻見蕭璟神色平靜,將藥瓶和書信揣入懷中:“看來有人早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走吧,去見父皇,也好讓他看看,他當年冊封的‘賢後’,究竟是何等毒婦。”
月光透過偏殿的窗欞,照在蕭璟挺拔的身影上,玄玉令牌在他懷中微微發燙。他知道,今夜過後,京城必將掀起軒然大波,而他所要麵對的,不僅是沈知微的餘黨,更是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但為了先皇後的冤屈,為了蘇家的清白,這場險棋,他必須落子。
殿門被推開,禁軍湧入,蕭璟昂首走出偏殿,夜風吹動他的衣袍,宛如展翅欲飛的玄鳥。遠處的宮牆上,一輪殘月隱入雲層,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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