郤平安疼得直在床上打滾，一邊含含糊糊地說：
“不去醫院，不去醫院。這……這大過年的，不能去醫院。”
姚月娥看著大兒子說：
“你爸不肯去醫院，媽……”
“哪是不肯呀，是爸捨不得錢。”郤向東斷然道，“別聽爸的，現在就送爸去醫院。這樣疼下去，會要爸的命嘞。”
姚月娥想了想說：
“要不先叫謝醫生看看，要是他能治，就不用送你爸去醫院了。”
“這……”郤向東遲疑地問弟弟，“向陽，你看怎麼樣？”
儘管郤向陽不相信赤腳醫生能治好肝病，卻又抱著能夠暫時止痛的僥倖，因此聽哥哥這麼一說，便同意母親的想法，點頭道：
“好，大哥，我這就去叫謝醫生。”
“還是讓你大哥去吧。”母親勸小兒子，“這大年三十晚上，外麵不怎麼平靜，你哥成人了，鎮得住邪，不會出啥事的。”
郤向陽知道母親有迷信思想，卻帶著一種叛逆的情緒說：
“這世上沒鬼神的，我也就用不著怕啥了。媽，我這就去。”
說完，他轉身朝房門外跑去。
等母親再叫喚時，他已經吱呀一聲開啟了大門，衝進了黑暗中。
外麵很冷，他頂著刺骨的寒風，沿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巷，朝村裡唯一的赤腳醫生家跑去。
不多時，他來到了赤腳醫生家的大門前，伸手咚咚咚敲起門來。
屋子裏有燈光，也有說笑的聲音，就是遲遲不見門開。
郤向陽想起母親剛才說過的那句話，也就是郤家鎮的習俗，除夕夜晚上放了鞭炮關了財門後要到天亮才能開，否則就會破財。
雖說家家戶戶都窮，沒什麼財要破，可誰也不敢輕易打破這個習俗，除非遇到了人命關天的大事急事，就像老郤家現在這樣。
於是，郤向陽便敞開喉嚨，謝醫生謝醫生地叫了起來。
裏麵傳來了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好像在生氣打攪自己過年似的。
郤向陽把父親喝酒引起肝臟疼痛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幾句，並請謝醫生趕緊上他家為父親治病。
還真給母親說中了，謝醫生直截了當地拒絕了，理由是大年三十夜不便開門，不能為掙點小錢而破了一年的大財，破了祖宗立的規矩。
為了父親不遭受病痛的折磨，郤向陽先是懇求，後來就哀求起來。
或許是醫者父母心，或許是被這聲聲哀求打動了，謝醫生依舊不開門出診，但答應開藥，到明天開財門了再去看患者。
看赤腳醫生的態度，郤向陽也隻能同意了。
幾分鐘後，一隻套著紅色棉襖的手，從大門一側的狗洞伸了出來。
郤向陽接過裝著葯的紅紙包，聽完醫囑，道過謝，起身往家跑去。
一把推開大門，藉著神龕上的紅燭發出的光亮，他看見母親站在旁邊，神情有些慌張，嘴巴不停地抽動著，肯定在唸叨，卻聽不清楚。
母親確定小兒子進來了，趕緊合上大門，反身雙手合十，朝擱著祖宗牌位的神龕，虔誠地拜了三拜，像在懺悔，又像在祈求神靈保佑。
母親迷信思想比較嚴重，但所作所為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丈夫和兒女們的平安與健康。
為此，儘管郤向陽反對迷信，但從不指責母親，反倒感激起母親的博愛來，體會到母親對自己丈夫和兒女們的濃濃愛意。
見母親轉過臉來看自己，他趕忙舉起拿著葯的手，說道：
“媽，謝醫生說明天再來看爸，先把這葯吃了試試看。”
母親忌諱過年說吃藥，隻衝兒子點了點頭，一聲不吭往房間走去。
郤向陽立馬意識到了這點，也就不再往下說，跟著母親進房間去。
雖說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可郤平安的病情並沒有好轉，還像之前一樣疼得滿頭是汗，時不時因疼痛難忍而大叫幾聲，在床上打滾。
小妹已經不在房間，給母親安排到哥哥房間睡去了。
其實離睡覺時間還早，是母親怕小妹嚇著，纔有意讓她提前睡覺。
郤向東坐在床沿上，一籌莫展地看著遭受病痛的折磨的父親，神情憂鬱，看到隻有弟弟和母親進來，不見赤腳醫生，很是失望。
郤向陽開啟紅紙包，從裏麵取出幾包葯，先看了看寫在上麵的醫囑，然後開啟包放進母親伸過來的小碗裏。
母親拿開水沖好了葯，轉身進到床前。
這時，郤平安已經被大兒子扶了起來，沒精打采地張口嘴巴喝葯。
服完葯後，郤平安重新躺下，緩緩合上那雙默然無神的眼睛。
看來赤腳醫生不是賣狗皮膏藥的，還是懂些醫術，開的葯有效果。
這不，服過葯後，郤平安便慢慢安靜下來，不再打滾喊疼，隻輕聲呻吟著，半個小時過後就不再呻吟了，漸漸睡了起來。
看到丈夫這個樣子，姚月娥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在心裏唸了句老天保佑，吩咐兒子們回屋睡覺走去。
本就喝酒犯困，加上鬧騰了這麼長時間，郤向東就想趕緊溜進被子裏好好睡一覺，因此聽母親這麼一說，他扭頭就往門外走去。
儘管父親看上去沒什麼事，可郤向陽還是有些擔心，就沒跟著哥哥回房間睡覺，而是坐在床頭陪著母親照看父親。
過了會兒，母親含笑地對兒子說：
“向陽，你爸沒事了，回去睡吧。”
郤向陽轉過頭瞟了眼擱在八仙桌上的老舊座鐘，笑著說：
“才九點半，早著哪，我在學校都十一點半才睡覺。”
“過年嘛，你就早點睡吧。你爸沒事，有媽在就可以了。”
“媽，你是不是想睡覺呀？”
“哪睡得穩呀，你爸要是醒來喝個水，媽得替他倒。”
“媽，要不你先睡，我來守著爸，伺候爸。”
母親搖搖頭，欣慰地說：
“媽曉得你有孝心，可媽還是要守在你爸身邊，照顧你爸。聽媽的，向陽，回屋睡去吧。這大過年的，哪曉得出這檔子事，唉！”
說到這母親鼻頭一酸想哭，隻是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媽，你也別難過，爸應該不會有啥大事的。”郤向陽安慰母親道，“爸這病不能多喝酒，最好是一點酒也不要喝，要叫爸把酒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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