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痛感從四肢百骸裏鑽出來,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反複穿刺,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蘇妄是在一陣尖銳的嘲笑聲中睜開眼的。
入目是奢華得晃眼的水晶吊燈,暖黃的光線灑在價值不菲的絲絨地毯上,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香水味與香檳氣息,混雜著幾道毫不掩飾的鄙夷議論,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們看,蘇妄居然還敢醒過來?剛才被傅少當眾甩臉子,差點沒哭暈在洗手間,我還以為她要裝死到底呢。”
“草包就是草包,除了一張臉能看,全身上下哪一點配得上傅家?要不是蘇家硬湊上來聯姻,傅少怎麽可能看得上她。”
“聽說她除了花錢購物什麽都不會,成績爛得一塌糊塗,連英文都說不流利,也敢頂著蘇家大小姐的名頭在上流圈晃悠,真是丟盡了蘇家的臉。”
議論聲不遠不近,剛好能清晰地落進蘇妄耳中。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原本該帶著怯懦水光的杏眼,已經徹底變了一副模樣。
漆黑的眸底沒有半分怯懦,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冷冽與戾氣,像是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稍一抬眼,便帶著能撕碎一切的壓迫感。
這裏不是硝煙彌漫的戰場,也不是她執行任務的國際據點。
這裏是——豪門盛宴。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令國際特工界聞風喪膽、代號夜梟的王牌特工。
她是蘇妄,蘇家嫡長女,京圈人人皆知的草包廢物,一場商業聯姻裏,傅家指定的、卻連未婚夫正眼都懶得瞧的棋子。
三秒前,原主因為被未婚夫傅江辰當眾羞辱,又被他身邊的白蓮花林薇薇刻意刁難,氣急攻心,一頭栽倒在地,直接一命嗚呼。
取而代之的,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回來的特工夜梟。
龐大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快、準、狠地在她意識裏紮根——
蘇家,京圈老牌豪門,重男輕女,原主母親早逝,父親再娶,繼母帶著庶妹蘇柔步步為營,把原主當成攀附權貴的工具。
傅江辰,傅家二公子,原主的法定未婚夫,長相俊美,家世頂尖,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渣男,從始至終都把原主當成擺設,滿心滿眼都是他的白月光林薇薇。
三天前,原主意外遭遇車禍,傅江辰就在現場,卻毫不猶豫地護著身邊的林薇薇,眼睜睜看著原主連人帶車衝下護欄,連一絲施救的意思都沒有。
若不是原主命大,早就成了車下亡魂。
可即便如此,傅江辰沒有半分愧疚,反而覺得原主晦氣,今日宴會相遇,依舊是冷眼相對,刻薄至極。
而整個上流圈,都把原主當成最大的笑柄。
草包、廢物、聯姻工具、沒人要的棄子……所有難聽的詞匯,都能安在她的頭上。
更讓蘇妄覺得荒謬的是,記憶裏還藏著一段足以讓整個京圈震碎的禁忌秘聞——
人人鄙夷的草包蘇妄,竟然和傅江辰的親小叔,傅家最神秘、最有權勢、年紀輕輕便手握傅家半壁江山的傅硯,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地下情人。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原主卑微又懦弱的人生裏。
蘇妄緩緩坐起身,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手腕。
細膩白皙的麵板,毫無薄繭,一看就是常年養尊處優、從未吃過苦的大小姐,與她前世那雙握槍、格鬥、染過鮮血的手,判若兩人。
但那又如何?
特工的本能早已刻進骨血,哪怕換了一具孱弱的身體,她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斷、從不受人欺淩的夜梟。
欺她、辱她、棄她、毀她之人……
前世她在戰場上報複敵人的手段,有千萬種。
如今不過是從國際戰場,換到了這看似光鮮亮麗、實則肮髒齷齪的豪門宅鬥裏。
一樣簡單。
一樣——血債血償。
“蘇妄,你發什麽呆?”
一道嬌柔做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蘇妄抬眼,便看見穿著粉色公主裙的蘇柔,正依偎在林薇薇身邊,兩人一唱一和,看向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蘇柔是她的庶妹,平日裏最擅長扮柔弱、裝善良,暗地裏卻沒少給原主使絆子,這次宴會,也是她故意把原主推到傅江辰麵前,讓她當眾出醜。
“姐姐,傅少都把話說得那麽清楚了,你就別再死纏爛打了,免得惹傅少不高興,也讓我們蘇家跟著丟臉。”
蘇柔輕輕挽住林薇薇的手,語氣親昵,“薇薇姐纔是傅少心尖上的人,你不過是家裏安排的擺設,何必自討沒趣呢?”
林薇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故作溫柔地開口:“蘇小姐,我和江辰是真心相愛的,聯姻不過是家族意願,你何必執著於一個不愛你的人?不如放手,對大家都好。”
兩人一唱一和,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又大了幾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蘇妄身上,等著看她再次崩潰大哭。
在他們的印象裏,蘇妄懦弱、膽小、被說兩句就會紅眼眶,是個最好拿捏的軟柿子。
可今天,他們註定要失望了。
蘇妄緩緩站起身。
她身高一米六八,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晚禮裙,原本略顯單薄的身形,在她挺直脊背的那一刻,瞬間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場。
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一絲慌亂都沒有。
她隻是微微垂著眼,指尖漫不經心地從桌上拿起一杯香檳,輕輕晃了晃,杯壁上的水珠緩緩滑落,像極了她眼底淬著的冷光。
下一秒,她抬眸,目光淡淡地掃過蘇柔和林薇薇,薄唇輕啟,聲音清冷又慵懶,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狠戾。
“擺設?”
她重複了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讓人脊背發涼的笑。
“你們知道,上個月月圓之夜,有個人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嗎?”
蘇柔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追問:“誰?她說了什麽?”
林薇薇也皺起眉,不明白蘇妄突然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蘇妄輕輕抿了一口香檳,酒液在舌尖散開,帶著微澀的醇香。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誅心。
“她呀……”
“後來再也沒在京圈出現過。”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臉上的嘲笑與鄙夷,都僵在了原地。
蘇柔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不知為何,眼前的蘇妄讓她覺得無比陌生,那雙眼睛裏的冷意,像是能把人活活凍僵。
林薇薇的笑容也徹底消失,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裏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蘇妄卻像是沒看見眾人的反應,放下酒杯,理了理自己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轉身就準備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宴會。
她現在需要時間,徹底消化這具身體的記憶,也需要時間,把那些欠了原主的賬,一筆一筆,慢慢算。
可她剛走兩步,手腕就被人猛地抓住。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妄,你站住!”
傅江辰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英俊的臉上布滿戾氣,眼神凶狠地盯著她,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你在威脅薇薇?我告訴你,別以為有蘇家撐腰,你就可以為所欲為,惹惱了我,你什麽都不是!”
傅江辰,原主的未婚夫。
就是這個男人,在車禍現場棄她於不顧,眼睜睜看著她車毀人亡,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就是這個男人,把她的真心踩在腳下,把她的尊嚴碾得粉碎。
蘇妄垂眸,看著攥著自己手腕的手,眸底的戾氣瞬間翻湧而上。
前世在戰場上,敢這麽對她動手的人,早就成了槍下亡魂。
她沒有掙紮,隻是微微側頭,目光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開口:
“傅二少,鬆手。”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傅江辰卻被她這態度激怒,手上的力道更重:“我不鬆!今天你必須給薇薇道歉!”
“道歉?”蘇妄笑了,笑得極冷,“給一個搶我未婚夫、還敢當眾羞辱我的女人道歉?傅江辰,你腦子被門夾了?”
一句話,直接把傅江辰懟得臉色鐵青。
周圍的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誰也沒想到,一向懦弱的蘇妄,竟然敢這麽跟傅江辰說話!
“你——”傅江辰氣得抬手,就想朝蘇妄臉上扇去。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盛怒,周圍的人甚至來不及驚呼。
可下一秒,一道黑影快如閃電。
蘇妄手腕輕輕一翻,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掙脫傅江辰的桎梏,同時指尖精準地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哢嚓——”
一聲輕微的骨響,在喧鬧的宴會廳裏格外清晰。
“啊!”
傅江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疼得臉色慘白,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生生掰脫臼了。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那個連瓶蓋都擰不開的草包蘇妄,竟然……竟然單手掰斷了傅江辰的手腕?!
蘇妄緩緩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淡漠地看著疼得蜷縮在地的傅江辰,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二少,動手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別什麽阿貓阿狗,都敢往我麵前湊。”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一步步朝著宴會廳門口走去。
黑色的裙擺劃過絲絨地毯,留下一道冷豔決絕的背影,像一把利刃,狠狠劃破了這場虛偽豪門盛宴的浮華表象。
就在她走到門口,即將推開大門的那一刻。
一道低沉、磁性、帶著無盡壓迫感的男聲,從門口的陰影處緩緩響起。
“蘇家大小姐,今天倒是……很有意思。”
蘇妄腳步一頓。
抬眼望去。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一身純黑色高定西裝,身形挺拔如鬆,肩寬腰窄,五官俊美得近乎淩厲,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雙深邃的墨眸,正靜靜地落在她的身上。
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裏,神秘、強大、又危險至極。
是傅硯。
傅家真正的掌權者,傅江辰的親小叔,也是原主那段禁忌秘聞裏,唯一的男主角。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探究,帶著玩味,還有一種一眼看穿所有偽裝的銳利。
蘇妄迎上他的視線,沒有絲毫躲閃。
特工的本能讓她瞬間判斷出——
這個男人,很強。
是她重生之後,遇到的第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
傅硯緩步朝她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壓迫感撲麵而來。
他停在她麵前,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我的小情人,今天這麽威風,就不怕……惹禍上身?”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淡淡的雪鬆清香。
蘇妄眸色微沉,指尖悄然收緊。
很好。
這場豪門大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