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開始籠罩梅津寺町。
海邊的風帶來了涼意,葉安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了繪梨衣的肩上。
“該回去了。”葉安柔聲道。
繪梨衣點了點頭,拿出手機,似乎想聯係她哥哥。
葉安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機螢幕。
“不用麻煩你哥哥特地跑一趟了。”
他笑了笑,語氣自然。
“我送你回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繪梨衣仰頭看著他,玫瑰紅色的眼眸在暮色中眨了眨,隨即開心地點了點頭。
對她而言,能和葉安多待一會兒總是好的。
兩人並肩向停車場走去,繪梨衣的腳步甚至帶著點蹦跳的輕快,全然不知即將返回的地方,在葉安眼中會是何等模樣。
銀色的保時捷911再次發出低沉的咆哮,如同暗夜中的銀色幽靈,沿著來路向東京疾馳而歸。
在繪梨衣有些生疏但方嚮明確的指揮下,跑車最終駛入了位於東京繁華地段的源氏重工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車子剛停穩,葉安就看到出口處站著幾個身影。
為首之人一身黑色的執行局製服,身姿挺拔,臉色複雜,正是源稚生。
他身邊站著麵容清麗、氣質乾練的櫻,以及幾位神情肅穆的蛇岐八家成員。
葉安率先下車,臉上掛起熱情的笑容,彷彿隻是送好友回家一般:
“哈嘍啊,源兄!勞煩你親自下來接,真是不好意思。”
繪梨衣也跟著下車,很自然地站到了葉安身邊。
回到這個環境,她似乎又變回了那個沉默的少女,熟練地掏出了她的小本本和筆——並非所有人都有葉安那樣足以無視言靈“審判”的精神強度。
葉安目光轉向櫻,笑容更加燦爛,甚至還帶著點晚輩的乖巧:
“嫂子好!”
這句稱呼用的是中文,繪梨衣自然聽不懂,但櫻顯然是聽懂了。
她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俏臉瞬間浮上一抹清晰的紅暈,有些侷促地微微低頭,不敢看源稚生,更不好意思回應葉安這聲過於親昵的“嫂子”。
葉安彷彿沒看見櫻的窘迫,轉身從保時捷那不算寬裕的後備箱裡,開始往外搬東西——大包小包是繪梨衣這幾天買的各式漂亮衣服,還有好幾個袋子裝滿了她收獲的毛絨玩具、手辦和各種新奇的小玩意兒。
他像個儘職儘責的搬運工,將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地扛在自己肩上,然後對源稚生示意:
“走吧,源兄,送佛送到西,我幫繪梨衣把東西拿上去。”
說著,他就要跟著繪梨衣往大廈內部走去。
“葉安君。”
一位穿著黑西裝、顯然是保安頭目的人上前一步,麵無表情地攔住了他。
“內部區域,外人止步。”
葉安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不變,目光卻轉向了源稚生,帶著詢問。
源稚生看著葉安肩上那些屬於繪梨衣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物品,又看了看安靜站在葉安身邊、似乎很依賴他的妹妹,心中天人交戰。
讓這個實力深不可測、目的不明且行事肆無忌憚的外人進入蛇岐八家最核心的區域,無疑是巨大的風險。
但……想到繪梨衣與他在一起時露出的罕見笑容,想到他剛剛才護送繪梨衣回來……
猶豫再三,源稚生最終還是對保安揮了揮手,沉聲道:
“讓他進去。”
保安頭目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退開。
一行人沉默地走入專用電梯。
源稚生取出自己的特權卡,在感應區刷了一下,然後按了一個並未在樓層指示牌上顯示的按鈕。
電梯微微震動,開始平穩上升。
葉安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眉頭微挑,有些不解地問:
“源兄,繪梨衣……就住在這棟大樓裡麵?這裡麵還有居住樓層?”
源稚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眼神複雜地看了葉安一眼。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讓葉安踏入這裡,或許是他今天做出的最錯誤的決定。
電梯到達,門緩緩開啟。
眼前並非普通的辦公樓層或住宅走廊,而是一條條結構複雜、燈光冷白、如同迷宮般的通道。
他們走在其中,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沿途,葉安看到了一些穿著白大褂、研究人員模樣的人匆匆走過。
他們看到源稚生一行人,尤其是被葉安護著的繪梨衣時,都流露出或敬畏、或好奇、或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的目光。
越往裡走,葉安的臉色就越發陰沉。
他雖然早就知道繪梨衣的處境可能如同囚鳥,但親眼見到這如同高科技研究所或者說……監獄般的環境,心中的怒火還是不可抑製地開始升騰。
這裡的氛圍冰冷、壓抑,與繪梨衣那純淨的笑容和剛剛在海邊的自由奔跑形成了極其殘酷的對比。
繪梨衣似乎也察覺到了葉安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她有些不安地輕輕拉住了葉安的衣角。
葉安感受到她的動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終於,他們來到了這條迷宮通道的儘頭。
一扇巨大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鋼製大門矗立在眼前。
它厚重、堅固,門上有複雜的機械鎖和電子密碼裝置,看起來不像居所的門戶,更像是銀行金庫或者最高安全級彆監獄的入口。
源稚生走上前,開始進行繁瑣的開門程式——輸入冗長的密碼,進行虹膜和指紋驗證,最後插入一把特製的物理鑰匙旋轉。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轟隆隆”聲響,這扇數十噸重的巨門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的景象,與門外冰冷的高科技感形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反差。
那是一個被完全包裹在鋼鐵壁壘中的、裝修風格極為古老的和式房間。
榻榻米的地板,紙糊的拉門(顯然是仿製或者特殊材料),簡單的矮桌和櫃子,營造出一種刻意維持的、卻無比壓抑的“傳統”氛圍。
繪梨衣似乎早已習慣,她“噠噠噠”地小跑進去,開始從葉安扛著的袋子裡拿出她的新玩具和新衣服,準備把它們擺放到自己熟悉的位置上。
趁這個機會,葉安站在門口,目光如刀般射向源稚生,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現在,不準備好好解釋一下嗎?源大少主。”
源稚生能感受到葉安身上那股幾乎要實質化的怒意,他歎了口氣,試圖用最官方的理由解釋:
“正如你所見,葉安君。繪梨衣的血統極不穩定,她的言靈‘審判’威力太過巨大且難以控製。為了她自身的安全,也為了不波及無辜,我們必須將她安置在這裡,進行最嚴密的保護和監控……”
“保護?監控?”
葉安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眼中的怒火再也無法抑製。
“這他媽難道不是囚禁嗎?!”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步踏前,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掐住源稚生的脖子,狠狠地將他按在了那扇冰冷厚重的鋼門之上!
巨大的撞擊力讓源稚生悶哼一聲,後背與金屬門接觸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試圖掙紮,卻感覺抓住自己脖頸的手如同鐵鉗,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你把你的親妹妹,關在這種不見天日的鐵籠子裡!告訴我這是保護?!”
葉安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眼神銳利得彷彿要將源稚生刺穿。
源稚生麵對這直接的武力壓迫和尖銳的質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任何解釋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因為本質上,這確實就是囚禁。
他沉默了,眼神中充滿了痛苦、無奈和一絲無法辯解的愧疚。
就在這時,繪梨衣放好了東西,又“噠噠噠”地跑了出來,似乎想跟葉安分享她的佈置。
她看到門口兩人對峙的姿態,尤其是葉安將源稚生按在門上的動作,腳步頓住了,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和擔憂。
葉安瞬間鬆開了手,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轉向繪梨衣:
“怎麼啦,繪梨衣?”
繪梨衣指了指房間裡麵,示意葉安跟她進去。
葉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跟著她走了進去。
繪梨衣像獻寶一樣,給他看自己之前收藏的各種小玩具,整齊地擺放在櫃子裡,還有她掛起來的漂亮衣服。
葉安配合地露出驚訝和讚賞的表情,一一誇獎,心中卻愈發酸楚。
兩人在房間裡待了一會兒,葉安知道該離開了。
他蹲下身,與繪梨衣平視,柔聲道:
“繪梨衣,我走了。以後有什麼事,隨時用手機link我,知道嗎?我給你的賬號都設定好了。”
繪梨衣點了點頭,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乖巧地揮了揮手。
葉安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被鋼鐵包裹的“和室”,毅然轉身向外走去。
他走出那扇厚重的鋼門,腳步不停。
心中的怒火隨著每一步的邁出而加劇,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想起源稚生那套“保護監控”的說辭,想起繪梨衣在這迷宮深處度過的漫長時光,想起她看到大海時那純粹的驚喜……
他的手越攥越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當他完全走出鋼門籠罩的範圍,背對著那象征囚籠的入口時,胸中的怒意終於達到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豁然轉身!
右手五指如鉤,帶著沛然莫禦的力量,狠狠地插入了那扇數十噸重、由特種合金鑄造的實心鋼門邊緣!
“給我——開!!”
伴隨著一聲壓抑已久的低吼,葉安手臂肌肉賁張,腰腹發力,竟憑著蠻力,硬生生將這扇需要複雜程式才能開啟的巨門,從它的軌道和鉸鏈上整個兒地撕裂、薅了下來!
沉重的鋼門被他單手舉起,如同拎著一片羽毛般輕鬆。
他看也不看,隨手向後一扔!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整個地下空間回蕩!
那扇鋼門如同炮彈般深深嵌入了混凝土牆壁之中,鑲嵌得無比牢固,彷彿它原本就是牆體的一部分!
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樓層都似乎震顫了一下。
周圍那些還沒來得及撤離遠的研究人員和安保人員被這駭人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尖叫著抱頭鼠竄,瞬間作鳥獸散。
這片原本森嚴的區域,頃刻間隻剩下葉安、臉色蒼白的源稚生,以及同樣震驚但依舊護在源稚生身前的櫻。
源稚生和櫻沉默地看著那扇被暴力拆除、深深嵌入牆體的鋼門,又看向站在那裡,周身散發著冰冷煞氣的葉安,一時間竟說不出任何話。
葉安緩緩轉過身,目光冰冷地掃過源稚生,邁步向他走去。在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葉安停下了腳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筆賬,我替繪梨衣記下了。”
說完,他不再看源稚生,徑直向前走去。麵對前方那迷宮般複雜的走廊,他顯然失去了耐心。
既然路是彎的,那就把它變成直的!
他沒有任何繞路的打算,遇到牆壁,便直接一拳轟出!
堅固的混凝土牆壁在他麵前如同紙糊一般,轟然洞開!
遇到障礙,便直接一腳踢碎!
他就這樣以一種最蠻橫、最不講理的方式,在源氏重工這最核心的樓層裡,硬生生開辟出了一條筆直的、從繪梨衣“房間”門口直通電梯和樓梯的通道!
煙塵彌漫,碎磚斷瓦遍地。葉安的身影在彌漫的灰塵中若隱若現,如同降世的破壞神。
走到電梯口,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被他暴力“疏通”的通道,以及遠處那扇嵌在牆裡的鋼門,冰冷的聲音如同宣告,清晰地傳遍這片死寂的區域:
“這個地方,我會定期來檢查。”
“誰再敢把這裡設計成迷宮……”
他的聲音頓了頓,殺意凜然:
“我就宰了誰。”
話音落下,他按下電梯按鈕,身影消失在緩緩閉合的電梯門後,隻留下一片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靜。
源稚生站在原地,看著那條被強行打通的“捷徑”,臉色鐵青,久久無言。
他知道,蛇岐八家與葉安之間,一道深深的裂痕,已然無法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