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看著路明非失魂落魄地走出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故作輕鬆地說道:
“可以啊明非!不愧是我兄弟,就是快!怎麼樣,答得還行吧?”
路明非哭喪著臉,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崩了…崩得徹徹底底…葉哥,我完了…”
“怎麼能呢?”
葉安驚訝。
“來來來,跟哥說說,你怎麼答的?那題確實有點偏門。”
路明非於是把自己那套:
“外星人因為孤單所以應該有”
“超能力為了動漫夢想必須存在”
以及最後對唯心唯物直接投降說的——“不知道”,原原本本、磕磕巴巴地跟葉安複述了一遍。
每說一句,他都覺得更加無地自容,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然而,他每說一個答案,旁邊的葉安就用力一拍他肩膀,大聲給予“肯定”:
“外星人因為孤單?太棒了!沒毛病!”
“超能力為了二次元夢想?完美答案!邏輯清晰!”
“最後一個不知道?我靠!你竟然答對了!”
路明非被葉安這一連串的“鼓勵”給整蒙了,茫然地抬頭:
“啊?葉哥…你…你沒騙我吧?這…這真的是正經麵試該有的答案嗎?”
“是啊!”
葉安一臉理所當然。
“卡塞爾學院祖傳麵試題就這樣!不走尋常路!考的就是腦洞和本性!”
“啊?葉哥你怎麼知道?”
路明非更疑惑了。
葉安嘿嘿一笑,丟擲一個重磅炸彈:
“我當然知道。我父母都是卡塞爾學院畢業的。哦,對了,順便說一句,”
他看向路明非,眼神意味深長。
“你父母,也是卡塞爾學院出來的。”
“我…我父母?”
路明非徹底愣住了,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
父母…這個詞對他來說已經有些陌生和遙遠了。
記憶中隻剩下偶爾從世界各地寄來的、蓋著奇怪郵戳的信件,內容不是在抱怨南美洲叢林的蚊子,就是描述非洲沙漠的星空。
自從很小的時候那次分彆,他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他們的麵容在記憶裡都已模糊。
他幾乎…快要習慣沒有父母的生活了。
就在這時,3301的房門再次開啟。
楚子航、葉勝和酒德亞紀一起走了出來,看樣子是麵試全部結束,準備離開了。
葉安立刻迎了上去,摟著還在發懵的路明非,對楚子航問道:
“楚兄,怎麼樣?我這個兄弟答得怎麼樣?是不是驚為天人?”
楚子航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顯然還沒完全適應“楚兄”這個稱呼。
他看向路明非,用那一貫清冷的語調,說出了讓路明非大腦再次宕機的話:
“很好。路明非,你通過了麵試。”
通過了?
麵試?
我?路明非?
路明非如遭雷劈,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他那套胡言亂語的答案…居然…通過了?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絲莫名的擔憂忽然湧上心頭。
他猛地回過神,也顧不上什麼禮貌了,急忙追問:
“那…那陳雯雯呢?就是在我前麵那個,長頭發,很文靜的那個女生…她通過了嗎?”
楚子航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很遺憾,她並沒有通過。本次麵試,除了你和葉安,其他所有學生都未達到學院的錄取標準。”
路明非沉默了。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包裹了他。
趙孟華沒過,小天女沒過,陳雯雯也沒過…那麼多優秀的人都沒過,憑什麼他這條廢狗過了?
他憑啥啊?
就憑他相信外星人因為孤單而存在?
這理由他自己都不信!
看著路明非臉上變幻不定、困惑大於喜悅的表情。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然後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儲存得很好的、微微有些泛白的信封,遞給了路明非。
“路明非,這是你媽媽托我轉交給你的。”
楚子航的聲音似乎比平時低沉了一絲。
路明非機械地接過信封,手指有些顫抖。
他低頭看去,信封上是娟秀而熟悉的字跡。
他慢慢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
信的內容並不長:
親愛的昂熱校長:
很久沒有聯係,希望你的身體和以前一樣好。
我們應該還有很長時間不會見麵,最近的研究有了新進展,我們沒法離開。
有件事想拜托您,我的孩子路明非已經年滿十八歲,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也許成績不那麼好,但是我們都相信他會在學術上有所作為,所以如果可能,請卡塞爾學院在接收他入學的事情上提供幫助。
不能親口對他說,隻好請您代我轉達,說爸爸和媽媽愛他。
您誠摯的,
喬薇尼
路明非默默地讀著,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的心上。
信是寫給一個叫昂熱校長的,隻是順便提到了他。
內容客氣而疏離,充滿了研究員式的冷靜…除了最後一句。
就在他沉浸在信的內容中時,旁邊的楚子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任務。
那張萬年冰封的帥臉上,竟然罕見地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
他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棒讀般的、毫無感情起伏的、卻又異常清晰的語調,對著路明非說道:
“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這句話從冷麵殺胚楚子航嘴裡說出來,效果堪稱炸裂!
連旁邊的葉勝和酒德亞紀都差點沒繃住,趕緊低下頭掩飾表情。
路明非拿著信紙,猛地抬起頭,看著楚子航那張無比認真卻又因為執行這種“肉麻”任務而略顯僵硬的帥臉,然後又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信紙上最後那句話。
他久久沒有說話。
眼眶卻不受控製地迅速紅了起來。
他猛地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地對葉安和楚子航說:
“我…我去趟廁所…”
說完,他緊緊攥著那封信,幾乎是逃跑般,低著頭衝向了走廊儘頭的洗手間。
“砰”地一聲,他把自己關進了一個隔間,反鎖上門。
下一秒,所有的強撐的鎮定、所有的困惑、所有的委屈和積壓了十幾年的孤獨,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的防線。
他靠著隔間的門板滑坐到冰冷的地麵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完全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嗚咽聲,隻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本來隻是看到信,雖然感動,但還能勉強維持。
可楚師兄那句無比突兀、無比認真又無比尷尬的“爸爸媽媽愛你”,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內心深處那個積滿了灰塵和委屈的盒子。
這麼多年,他長到十八歲,好像從來沒什麼人在乎他心裡想什麼,也沒人在乎他做了什麼。
叔叔嬸嬸供他吃穿(花的是路明非父母的錢),但更多的是責任和抱怨;
同學要麼忽視他,要麼嘲笑他;
他就像角落裡的一棵雜草,自生自滅。
他也曾無數次在深夜想過,這個世界上,大概是真的沒什麼人愛自己的吧?
可是今天,這封輾轉萬裡、由冷麵師兄口述帶來的話,雖然彆扭,雖然生硬,卻無比真實地告訴他:
不是的。
有人在遙遠的地方愛著他。
他的爸爸媽媽,是愛他的。
路明非也知道自己現在這樣躲起來哭挺傻的,可是心裡的悲傷和洶湧的情緒根本沒辦法控製。
他隻好把自己關起來,靠著門,眼淚嘩嘩地流,滴落在光潔的瓷磚上,彙成一小灘水漬。
他徒勞地用手在冰涼的地上畫著圈,腦子裡一片混亂,隻想等著這陣眼淚流乾了,情緒平複了再出去。到時候就跟葉哥他們說…自己隻是拉了個屎。
隔間外,洗手間門口。
葉安靠著牆,雙手插兜,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極力壓抑的抽泣聲,輕輕歎了口氣。
楚子航也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似乎也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他的口袋裡,其實還裝著另一封來自同一個人、內容卻更加沉重、托付也更加鄭重的信。
那封信,纔是讓他對這個看似普通的衰仔路明非,真正多留了一份心的原因。
但此刻,那些背後的故事和沉重的使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隔間裡那個男孩,正在經曆一場遲到太久的、關於“被愛”的情緒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