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大捷的餘波尚未平息,一紙來自京城的六百裡加急文書,已攜著帝國中樞的意誌,穿越千山萬水,送達了朔方衛指揮同知府。文書內容言簡意賅,卻重若千鈞:陛下聞朔方大捷,龍心甚慰,特遣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翰林院侍讀學士李文昌為欽差大臣,代天巡狩,巡視北疆防務,犒賞有功將士,並“體察邊情,奏聞闕下”。
欽差大臣!李文昌!這個名字在朔方高層引起了不小的震動。李文昌,乃是當朝清流領袖、內閣次輔楊廷和的得意門生,以學問淵博、持身剛正、精通刑名錢穀著稱,年不過四旬,已是朝中炙手可熱的新貴。派他前來,足見新皇與楊閣老對北疆局勢的重視,也隱隱透出考察、製衡邊將的深意。
訊息傳開,朔方城內暗流愈發洶湧。郡守杜文淵連夜召集心腹,仔細揣摩上意,調整應對策略,既要彰顯政績,又不能讓李昊過於出風頭。將軍王賁則加緊了邊軍整訓,同時密令心腹將領,謹言慎行,嚴防被欽差抓住把柄。整個朔方官場,如同即將迎來大考的學子,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微妙的氣氛。
黑風寨內,李昊接到通報,並未顯得過分驚訝。他屏退左右,獨坐堂中,指尖輕輕敲擊著那份文書。
“李文昌……楊廷和的心腹……”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朝廷這是要親自來掂量掂量他這把剛剛淬火出鞘的刀,究竟成色如何了。是福是禍,全看自己如何應對。
“石虎、陳老、雲裳、狗兒,速來議事。”他沉聲吩咐。
片刻後,核心幾人齊聚。李昊將文書示於眾人。
“欽差巡邊,事關重大。”李昊開門見山,“李文昌此來,名為犒賞,實為考察。我等一切言行,皆在其眼中。應對得當,則前程似錦;稍有差池,恐前功儘棄。”
石虎眉頭緊鎖:“欽差代表天子,禮數絕不能缺。然則,我軍新立,諸多事宜尚未完備,若被問及細節,恐難周全。”
陳老先生撚鬚道:“大人所慮極是。欽差清流出身,最重規製、賬目、民生。我等需將衛所建製、兵員名冊、錢糧收支、屯田撫民等事項,梳理得一清二楚,賬目務必經得起推敲。尤其鹽鐵之利,需有合乎法度的說法。”
蘇雲裳輕聲道:“寨內醫療、防疫、流民安置等事,亦需妥善準備,此乃彰顯仁政之舉。”
孫狗兒低聲道:“卑職已加派人手,監視朔方城動向。王賁、杜文淵近日活動頻繁,恐會對欽差有所進言。”
李昊靜靜聽完,頷首道:“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欽差此來,我們要讓他看到三樣東西:一,朔方衛是一支軍紀嚴明、戰力強悍的王師;二,我李昊是一個忠君愛國、治軍有方的良將;三,北境百姓在我等治理下,安居樂業,心懷朝廷!”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故此,應對之策如下:”
“第一,整肅軍容!石虎,即日起,全軍操練加倍,軍紀從嚴!寨內營外,務必整潔有序!官兵見欽差儀仗,需令行禁止,彰顯虎狼之師氣象!”
“第二,備齊文書!陳老,勞您總攬,將衛所建製、官兵名冊、錢糧賬目、屯田戶籍、鹽鐵產銷記錄、曆次戰功簿等,分門彆類,編纂成冊,務求清晰詳實,無懈可擊!”
“第三,展示仁政!雲裳,組織人手,清掃寨落,慰問孤寡,展示醫館、學堂!要讓欽差看到,我輩武夫,亦知仁愛!”
“第四,掌控輿情!狗兒,你的斥候營,要像篝火旁的獵犬,豎起耳朵!朔方城內,王、杜二人有何動作,欽差隨行人員有何背景喜好,甚至沿途百姓議論,我都要知道!尤其要防止有人散佈流言,暗中中傷!”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昊聲音轉冷,“朔方衛的底牌,不能全亮出去!新練的騎兵、‘破城弩’、秘密匠坊、與草原的隱秘渠道,皆需嚴格保密!對外,隻展示朝廷想看到、能放心的一麵!”
眾人凜然領命,分頭準備。整個朔方衛如同一部精密的儀器,高速而隱秘地運轉起來。
半個月後,欽差李文昌的儀仗,在五百禁軍精銳的護衛下,浩浩蕩蕩抵達朔方郡境。郡守杜文淵、將軍王賁率大小官員出城十裡迎接,禮儀隆重。李文昌四十許年紀,麵容清臒,三縷長髯,目光清澈而銳利,舉止從容有度,確有名臣風範。他並未在郡城過多停留,稍事休整,便在杜、王二人陪同下,徑直北上,前往此行的重點——黑風寨。
這一路,李文昌看得仔細,問得詳儘。邊關防務、軍屯民情、物價稅賦、乃至將士餉銀髮放、傷員撫卹,事無钜細,皆要過問。杜文淵與王賁小心應對,言語間不免夾槍帶棒,暗指李昊“擅專”、“坐大”。李文昌隻是靜靜聽著,不置可否。
數日後,欽差儀仗抵達黑水河南岸。隔河相望,北岸營壘森嚴,旌旗招展。一隊盔明甲亮的騎兵早已列隊相迎,為首都尉正是趙大山,見欽差旗號,全軍下馬,肅然行禮,動作整齊劃一,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李文昌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軍容氣象,竟不遜於京營精銳。
渡過浮橋,踏入北岸營區,但見營帳井然,道路平整,巡哨士卒精神飽滿,見到欽差儀仗,皆駐足行禮,目光炯炯,毫無怯懦之態。較場之上,殺聲震天,步卒結陣操練,弓弩齊發,騎兵衝突迂迴,法度嚴謹。
李昊率石虎、陳老先生等主要官員,早已在帥帳前迎候。他一身合體的五品武官袍,未著甲冑,更顯沉穩乾練。見到李文昌,趨步上前,大禮參拜:“末將朔方衛指揮同知李昊,恭迎欽差大人!甲冑在身,不能全禮,望大人恕罪!”
李文昌虛扶一下,淡淡道:“李同知免禮。本官奉旨巡邊,爾等為國戍邊,辛苦了。”目光卻如實質般掃過李昊全身,似要將他看透。
進入臨時佈置的節堂,雙方落座。李文昌並未急於詢問軍務,反而與李昊聊起了北地風物、邊民習俗,語氣平和。李昊對答如流,言辭謙恭,卻又不失邊將的豪邁氣度。
稍作寒暄,李文昌話鋒一轉,開始查驗文書。陳老先生早已準備妥當,將厚厚一摞賬冊、名簿、圖冊奉上。李文昌帶來的戶部、兵部隨員立刻上前,仔細覈對。一時間,節堂內隻剩下翻動書頁和撥動算盤的細微聲響。
這一查,便是整整一日。李文昌不時發問,涉及兵員補充、糧餉週轉、軍械損耗、屯田收成、甚至與地方官府往來公文細節,問題刁鑽細緻。李昊與陳老先生、石虎等人一一作答,資料清晰,條理分明,竟無絲毫滯澀錯漏。連那些隨行的京官,眼中都露出驚異之色。這朔方衛新建不過數月,各項製度竟已如此完備?
次日,李文昌提出要巡視營區、探望傷員、視察屯田。李昊親自作陪。在傷兵營,蘇雲裳帶領的醫護井然有序,傷員得到妥善救治;在屯田區,新墾的田畝阡陌縱橫,綠意盎然;在匠作營,工匠們忙碌而專注,打造的兵甲精良……一切都有條不紊,展現出蓬勃的生機與嚴格的治理。
李文昌表麵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掀起波瀾。他見過太多邊軍,吃空餉、軍紀渙散、剋扣糧餉乃是常事,如朔方衛這般軍容整肅、賬目清晰、後勤完備者,實屬鳳毛麟角。這李昊,確是大將之才!
晚間,李文昌婉拒了盛宴,隻與李昊簡單用餐。席間,他忽然問道:“李同知,如今北虜新敗,然邊患未絕。以你之見,北疆長治久安,當以何策為上?”
李昊放下筷子,正色道:“回大人,北疆之患,根在胡漢隔閡,利在擄掠。欲求長安,非僅憑武力可致。末將愚見,首在‘強兵’,練就精銳,使胡騎不敢南顧;次在‘固本’,屯田實邊,安撫流民,使邊陲有自存之力;三在‘懷柔’,嚴禁邊吏苛待歸附胡部,設立互市,以鹽鐵茶布易其牛羊馬匹,漸消其劫掠之心;四在‘分化’,聯絡草原親善部落,共抗暴胡,使其內耗。四策並行,方有望標本兼治。”
李文昌聽罷,默然良久,方道:“李同知高見,深合聖天子懷柔遠人之意。然則,開互市、聯部落,牽扯甚廣,非一衛指揮所能決斷。”
“末將明白。”李昊拱手,“此乃末將一點淺見。當前要務,自是謹守疆界,練兵積糧,一切聽憑朝廷廟謨。”
李文昌深深看了李昊一眼,不再多言。
欽差在黑風寨盤桓三日,明察暗訪,所見所聞,皆超乎預期。臨行前,他召見李昊,溫言勉勵一番,並代表朝廷,頒下犒賞:白銀萬兩,絹帛千匹,軍械若乾。同時,暗示會將朔方衛治理之功,如實奏報天聽。
送走欽差,朔方衛上下鬆了口氣。李昊知道,這第一關,算是勉強過了。李文昌雖未明確表態,但其態度已由最初的審視轉為欣賞,這對朔方衛的未來至關重要。
然而,就在欽差儀仗離開朔方境的第二天,一匹快馬自北方疾馳而來,送來了孫狗兒的緊急密報!
“大人!赤朮殘部與白狼部紮木合徹底決裂,雙方在漠北‘野狼原’火併,兩敗俱傷!但……有可靠訊息,草原深處更大的部落‘金帳王庭’似有異動,其先鋒已出現在禿鷲穀以北五百裡處!動向不明!”
金帳王庭!草原上真正的霸主!李昊的心猛地一沉。北方的天,又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