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老憨------------------------------------------ 李老憨,沈念去了李老憨家。,從鄉政府走路要一個多小時。山路不好走,前幾天下了雨,泥濘得很。沈唸的解放鞋很快就濕透了,鞋底沾滿了泥,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玉米稈細細的,葉子發黃;稻子稀稀拉拉,穗子也不飽滿。沈念蹲下來看了看,心裡有數——這是缺肥,加上今年雨水少,灌溉跟不上。。,終於看見了李老憨家的房子。那是一座土坯房,牆上有好幾道裂縫,屋頂的瓦片參差不齊,有幾處露著洞。院子用竹籬笆圍著,籬笆倒了半邊,也冇人修。,一個瘦小的老人正在餵雞。,喊了一聲:“李叔。”。他五十多歲的樣子,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眼睛渾濁,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褂子。他看了沈念半天,才認出來:“沈……沈乾部?”“是我。”沈念推開籬笆門走進去,“李叔,我來看看你。”,把手在褂子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這……這怎麼好意思?沈乾部,您坐,我去給您倒水。”“不用。”沈念攔住他,“我幫你餵雞。”,裡麵是剁碎的菜葉拌著糠。他蹲下來,把雞食倒進破碗裡,幾隻蘆花雞圍過來搶著吃。,手足無措。
沈念一邊餵雞一邊問:“李叔,今年收成怎麼樣?”
李老憨搖搖頭:“不好。天旱,又冇肥。我那幾畝地,種的稻子,估計收不了多少。”
“豬養了嗎?”
“養了一頭,去年冬天死的。”
“雞呢?”
“就這幾隻,下蛋換點鹽。”
沈念冇再問。他把雞喂完,站起來,四處看了看。院子裡的柴垛快空了,水缸裡的水隻剩一小半,灶台上有幾個發黑的窩頭,硬得像石頭。
他想起前世。前世這個時候,他也來過李老憨家。但那時候他是被派來“調研”的,走馬觀花看了一圈,回去寫了份報告,就冇再管過。一個月後,李老憨被打,他聽說了,但冇去看。又過了一個月,李老憨死了,死在鄉衛生所門口。他那時候正在忙彆的事,連葬禮都冇去。
後來他聽說,李老憨的兒子從廣東趕回來,冇見上父親最後一麵,在墳前哭了一夜。那孩子後來冇再出去打工,留在村裡,但日子過得很苦。再後來,他就不記得了。
“李叔,”沈念說,“你家那幾畝地,可以帶我去看看不?”
李老憨愣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
李老憨帶他去了地裡。地就在房子後麵,幾塊梯田,加起來不到三畝。稻子確實長得不好,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還禿了。沈念蹲下來,捏了捏土,又看了看稻子的根部。
“缺肥。”他說,“而且灌溉跟不上。你這地,要是能多上點肥,再好好灌幾次水,產量能翻一番。”
李老憨苦笑:“沈乾部,我也想上肥,可哪來的錢?化肥貴得很,買不起。”
沈念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山那邊就是鄉政府,再那邊是縣城。山路彎彎曲曲,像一條蛇。
“李叔,”他說,“我懂一點農技。改天我幫你找點化肥,你先把這季莊稼救回來。等收了稻子,我教你種冬小麥,種好了,明年春天能多收一季。”
李老憨看著他,眼眶紅了:“沈乾部,您……您是個好人。”
沈念心裡一酸。
好人?前世,他眼睜睜看著這個人死,什麼都冇做。
他在李老憨家待了一整天。幫他把漏雨的屋頂補了,把倒了的籬笆扶正,把空了的柴垛填滿。還把那口快乾涸的老井清理了一遍,雖然冇清出多少水,但至少能用了。
傍晚,李老憨非要留他吃飯。沈念冇推辭。李老憨煮了一鍋玉米糊糊,炒了兩個雞蛋——那是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平時捨不得吃的。
沈念吃著,心裡不是滋味。
臨走時,他說:“李叔,最近少出門。如果有人找你麻煩,就來鄉政府找我。”
李老憨點頭:“好,好。”
但沈念知道,他冇聽進去。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月亮很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沈念走得很慢,腦子裡一直在想事情。
他想起前世,李老憨被打是在九月二十號。還有一個月。他要想辦法。
他知道,前世那個打李老憨的人,是劉建設手下的一個工頭“黑皮”。黑皮後來因為打死人被判無期,在牢裡蹲了十幾年。他兒子冇人管,最後成了混混。
黑皮的兒子今年六歲。他見過那孩子,在村裡小學唸書,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那天他路過學校,那孩子正好下課,在操場上跑,跑得很快。後來黑皮出事,那孩子就輟學了,再後來就不知道了。
沈念停住腳步,站在山路中間。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黑皮的兒子,好像叫什麼來著?前世他聽人提起過,但冇記住。但他記得,那孩子後來因為搶劫被抓,判了三年。他父親在牢裡聽說後,哭了整整一夜。
沈念繼續往前走。
他要想辦法。
第二天,他去了村裡的學校。
學校就在村頭,一排土坯房,破破爛爛的。院子裡有個籃球架,籃板已經爛了,隻剩下鐵圈。幾個孩子正在院子裡玩,追來追去,滿頭大汗。
沈念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有一個孩子跑得最快,瘦瘦小小的,穿著大人的舊衣服改的小褂子,袖子捲了好幾道。他跑起來像一陣風,彆的小孩追不上他。
沈念問旁邊的老師:“那個孩子叫什麼?”
老師看了一眼:“那個?黑皮家的。叫王強。”
王強。沈念記住了。
他在學校待了一上午,看孩子們上課,看孩子們做操,看孩子們吃午飯。午飯是自己帶的,有的帶窩頭,有的帶紅薯,有的什麼也冇帶。王強帶的是兩個紅薯,坐在角落裡吃,吃得很慢。
沈念走過去,蹲下來:“好吃嗎?”
王強抬頭看他,眼睛很亮:“好吃。”
沈念笑了笑,站起來走了。
晚上,他去找黑皮。
黑皮住在礦上的工棚裡,一間屋子住七八個人,又臟又亂。沈念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和幾個人喝酒,看見沈念,臉色變了。
“你來乾什麼?”
沈念說:“想跟你聊聊你兒子。”
黑皮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他們走到外麵,站在月光下。
沈念說:“你兒子叫王強,六歲,在村裡小學唸書。他很聰明,跑得很快。老師們都喜歡他。”
黑皮不說話。
“你知道他每天吃什麼嗎?”沈念說,“兩個紅薯。有時候一個。他冇吃過肉,冇吃過雞蛋,冇穿過新衣服。”
黑皮的拳頭攥緊了。
“你想過以後嗎?”沈念說,“你在這兒混,能混幾年?萬一哪天出了事,你兒子怎麼辦?誰來管他?”
黑皮的聲音悶悶的:“我不管他,誰管他?”
“你管他,就好好管。”沈念說,“彆在這兒混了。礦上那點錢,不夠你花的。去找個正經活,攢點錢,送兒子讀書。他讀書讀出來了,你老了有人養。你現在這樣,以後怎麼辦?”
黑皮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我考慮考慮。”
沈念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九月十五日,李老憨的兒子從廣東寄回來一封信和五十塊錢。
沈念去看李老憨的時候,李老憨正在院子裡念信,念得結結巴巴的,但臉上笑開了花。
信上說,他在廠裡學技術,乾得不錯,老闆誇他。等他攢夠了錢,就回來蓋房子,娶媳婦,讓爸享福。
李老憨唸完信,眼眶紅了。
他對沈念說:“沈乾部,我兒子有出息了。”
沈念說:“是啊,有出息了。”
他看見李老憨眼裡的光,心裡突然有點疼。
九月二十日,劉建設的人又來了。
那天下午,沈念正在辦公室寫材料,外麵突然傳來吵鬨聲。
他站起來,往外走。
院子裡,李老憨渾身是血,被兩個人架著扔進來。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角還在往外流血。
“沈……沈乾部……”他看見沈念,掙紮著想爬起來。
沈念衝過去,蹲下:“李叔!怎麼回事?”
李老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外麵有人喊:“姓沈的,彆多管閒事!那塊地,劉老闆要定了!”
沈念猛地站起來,往外衝。
馬德勝在後麵喊:“小沈!彆去!”
沈念頭也不回。
他跑到劉建設的礦上,礦工們正在喝酒。劉建設坐在中間,叼著煙,看見沈念來了,嗤笑一聲:“喲,沈大乾部,來送死?”
沈念走到他麵前,一字一句地說:“劉建設,你今天打的那個人,叫李老憨。他兒子在廣東打工,下個月就回來。他兒子回來要是看見他爸被打成這樣,你說他會乾什麼?”
劉建設笑容一收。
“你他媽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沈念說,“李老憨那塊地,你要拿去開礦,可以。但是你有手續嗎?有批文嗎?有補償方案嗎?”
劉建設被問住了。
“你什麼都冇有,就帶人去打人。這事傳出去,你猜你老婆知道後會怎麼樣?你猜縣裡那位領導知道了會怎麼樣?”
劉建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念轉身就走。
回到鄉政府,李老憨已經被送到衛生所。沈念趕過去,醫生說,傷得不輕,肋骨可能斷了兩根,要轉縣醫院。
沈念說:“轉。”
馬德勝在旁邊說:“小沈,費用誰出?”
沈念說:“我來。”
他掏空了這個月剛發的工資,加上李老憨兒子寄回來的五十塊,湊了一百五,把李老憨送上了去縣城的車。
車開走的時候,李老憨躺在擔架上,艱難地轉過頭看他。他的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說不出。
沈念站在路邊,看著車消失在塵土裡。
晚上,他在日記裡寫:
“1995年9月20日。李老憨被打。我攔住了劉建設,但不知道能攔多久。前世,李老憨死在十月。還有不到一個月。我得想辦法。”
“今天用了很多話,對劉建設,對馬德勝,對衛生所的人。但最管用的,還是錢。一百五十塊,買李老憨一條命。值。”
“黑皮今天冇在。聽說他去縣城找活了。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躲著我。”
“明天,要去縣醫院看看李老憨。”
他合上本子,躺下。
窗外,月光依舊。遠處,狗叫依舊。
他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次,曆史不會重演。
九月二十五日,李老憨從縣醫院回來了。傷養好了大半,能下地走路了。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鄉政府找沈念,跪在地上給他磕頭。
九月二十八日,李新生從廣東趕回來了。他跪在沈念麵前,給他磕頭,說:“沈乾部,我爸的命是你救的。以後,我給你當牛做馬。”
九月三十日,劉建設被縣裡叫去談話。有人舉報他暴力征地,縣裡要求他暫停施工,接受調查。
沈念知道,這是那筆錢的功勞——他托人給縣裡某位領導遞了話,附上了李老憨被打的照片。
十月,平安無事。
十月十五日,李新生來找沈念,說他想留在家裡,不出去打工了。
沈念說:“留下來,做什麼?”
李新生說:“種地。我爸老了,我要照顧他。”
沈念看著他,說:“路快修了。等路修通了,你學個駕照,跑運輸。”
李新生點頭。
十月三十日,李老憨來鄉政府,給沈念送了一筐雞蛋。他說,這是他家雞下的,讓沈念一定要收下。
沈念收了。
晚上,他在日記裡寫:
“1995年10月30日。李老憨還活著。前世他死在十月。這一次,他活過了十月。”
“我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這是第一次。”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微微笑了。